刘禅挠了挠头,顺坡下驴地凑得近了些,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相父知禅心意便好,又何须谢恩。”说罢珍而重之地执了丞相的手,打算说些什么。
诸葛亮这次没有抽出手指,只是接了一句话,道:“陛下的心意不必对着臣,也不该对着臣。”
刘禅轻笑了一声,道:“那么相父的心意就应当属于父亲,半分也不肯分给朕吗?况且相父既然让朕去跟先帝商讨,朕不介意在九泉之下与父亲好好对峙一番。”
诸葛亮见他柴米不进,只能叹了一口气,抽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道:“陛下年少有为,怎能轻言生死。”
刘禅的梨涡里盛满了笑意,随手拿起书案上的空碗,将唇贴在诸葛亮方才喝药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便皱起眉头,咧着嘴:“好苦。”
还是跟从前一样。诸葛亮想到,每次喝药都要他哄的公子,连带着他也一同染上了怕苦的毛病。想到此处,丞相的心软了一大半,竟将荒唐之事的大半罪责揽在了自己的头上,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陛下需多听费董二人之言。”
刘禅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若朕是贤君,相父会心甘情愿当朕的丞相吗?”
诸葛亮平静地挡了回去,缓声:“陛下是大汉的明君,臣是大汉的丞相,仅此而已。”
刘禅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怏怏不乐,偏偏又舍不得跟病中的丞相计较,只是低声嘟囔了几句:“没事,多睡几次你就是我的人了。”
诸葛亮:“……”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没忍住又被勾起来的怒火:“……你!”
刘禅笑嘻嘻地转身就要溜,临走前扔下一句暧昧不清的话:“相父莫要生气,今日朕且饶过你,待相父病愈,行之未迟。”说罢便风风火火溜得不见了踪影,倒是把门口的费董二人吓得够呛,董允性情庄肃,一时间未能想到如此之事,可费祎是个极机敏之人,听到这话,竟听出了几分端倪,年轻的费大人生平还未经历过这般荒诞之事,一边在心中默念不可能,一边努力控制住面上的神色,拉了拉董允,去见丞相。
诸葛亮抬头看到是他二人,指了指一旁:“坐罢。”
董允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沉默而乖顺,费祎却面有犹疑,神思不属,口中只道:“丞相还需保重身体,如今尚在病中,便如此劳累,祎私以为并不妥。”
诸葛亮嗯了一声,捻了捻笔尖,一缕缕墨迹在指尖晕染开来,白皙的手指与墨色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费祎本是心中有惑,竟一时间顺着那墨色游弋到诸葛亮的面庞上。他恍然发觉,丞相即便是现在,也是个极好看的人,他未见过荆州时的军师中郎将,只见过已不再那般年轻的军师将军,如今更是年过不惑的军机宰相,他的眼尾多了几分褶皱,整个人看起来又消瘦了一些,但仍轩眉星目,俊伟优雅。
董允抬手狠狠捅了捅愣神的费祎,疼得后者嗷呜一声哀叫,龇牙咧嘴道:“休昭,你下手也太狠了!”
董允面无表情:“丞相在问你话。”
费祎啊了一声,有点害怕再看到那张面容一般地低着头,闷声:“下官失礼了,请丞相恕罪。”
诸葛亮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文伟和休昭联袂而来,若非有要事谏言,恐怕不至于如此。”
董允皱着眉,不去管今日突然掉链子又不知道在乱想什么的费祎,自顾自地道:“下官欲谏陛下。”
诸葛亮挑了挑眉,道:“休昭欲谏陛下,何必来相府过问于孤。”
费祎极快地接过了话头,恢复到平常的模样,只是那笑里多少带了点刻意:“丞相,下官与董郎欲谏陛下……私事。先帝遗命陛下父事丞相,下官不敢擅自进言,特来请丞相之意。”
董允眉头间多了个拧不开的结,费祎这话并非他二人商议好的,但数年的相伴让他最终选择了默默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