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是时局敏感,摩拉克斯已经为他破了太多律例,不见面才能更好地避嫌。
又或许,真相其实并不复杂,「交情」并不等同于「交易」,不能用天平衡量。达达利亚擅自放上期待,却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对方一定要付以等价的交换。
第二年,新版《保护法》通过,“特殊人群”的人身自由被大大放宽,不用再做尘世间的无名客。消息传来,作为最直接的既得利益者,所有哨兵和向导都在额手称庆,只有达达利亚,在欢欣的人群中沉默得像个异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无意外,他和摩拉克斯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单纯,两条直线无论再怎么转动朝向,最终只能相交于一点——剧目至此已画上句号,此后只剩渐行渐远的分道扬镳。
摩拉克斯的声名触及前所未有的顶点,达达利亚的期待也沉至最底,终于在旁人日复一日、经久不衰的歌颂中,化为失望透顶的厌恨。
摩拉克斯撒了谎,璃月和至冬明明没有区别。带走他,安排他,然后放手不管,比丢弃玩具更随意。大概摩拉克斯选择救下达达利亚,也只因向导的天性驱使,不论将少年换作是谁都一样,一样毫不犹豫地救下,一样毫无留恋地离开。
但是做人不能不讲良心,他们之间还有一道契约,等着达达利亚偿还。没关系,他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当然不用征得谁的同意,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摩拉克斯死了。
交集没用,期待没用,玩笑般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契约没用,什么都没用。摩拉克斯亲手搭建的世界又被他亲自拆毁,命运以同样的手法戏弄了达达利亚两次,他一厢情愿,一意孤行,愚人般等过一年又一年,怎么也想不到,在他的荒诞人生里,摩拉克斯扮演的其实不是埃斯梅拉达,而是到谢幕都不会登场的戈多。
钟离不是戈多。
“手,”甫一开口,达达利亚才发觉自己嗓子哑了,“可以松开了。”
魈正在尽职尽责地开车,副驾驶上端着狙击枪的甘雨岿然不动,只有悬浮屏里的胡桃隔着网络看了他一眼。
钟离摘下半边耳机:“再忍一下吧,这辆车没配急救箱。”
达达利亚对目的地并不感兴趣,只问:“还有多久能到?”
“十分钟。”
达达利亚闻言,直接挣脱了钟离环在腕间的五指。皮开肉绽的手背与掌心立刻淌出几道蜿蜒的血线,在引力的作用下很快流至肘间。青年熟练地解下领带,单手缠紧左上臂,几下就做好了一个简易的止血装置。
旁边的人递来一方深色手帕。
“先擦擦自己吧,”达达利亚扯扯嘴角,“别脏了你的手。”
他说着合上了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了钟离一人的声音。
“……还没有拿到关键证据……暂时不用叫夜兰过来。”
钟离在面对胡桃时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连语气都放缓许多:“我们都没事,别担心。”
这并不是善意的谎言,有魈和甘雨神兵天降,前者如鬼魅般擒住霍华德,后者一发火箭弹荡平全场,钟离连半根头发丝都没伤到,只有达达利亚,在爆炸的余波袭来前一秒下意识抱住钟离卧倒,垫在向导脑后的手被满地玻璃碴和碎木屑划下重重几道,成了唯一一个伤患。
滚滚烟尘中,青年的头压上钟离的肩颈,看不到神情。钟离明知他不会有大碍,手却依然拍了拍他的后背:“阿贾克斯?”
回答他的只有喷在耳畔的温热鼻息。
青年明明听到了,但却没有动作,已经成年的哨兵压在身上,沉得叫人喘不过气。钟离以为他是想避过刺鼻的硝石和硫磺味,默默等了一阵,直到烟幕中已隐隐可见魈的身影:“阿贾克斯。”
达达利亚仿佛累极,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开口:“带阻滞剂了吗?”
向导顿时神经一紧:“在右侧口袋里。阿贾克斯,你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