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晴被他们说得哑口,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忽而哼了一声。
“有家有室的人说起话来就是很有底气啦,还有人帮腔真好啊!”她拉起谷之岚的手,背过身就要走,“之岚,我们回去睡觉了!我带回来好吃的——就我们两个吃!”
谷之岚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但她很听宇晴姐姐的话,就乖乖地和裴元还有阿麻吕挥手道别了。
谷之岚和宇晴都走了,阿麻吕想着自己也没必要再待在落星湖上,便也要对裴元告别。
“我送送你吧。”裴元说。
阿麻吕表示拒绝:“我可不想让一个醉鬼送我。”他老早就闻到这人身上的酒味了。
“可是我想送你回去,”裴元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想这么做。”
再次反驳的话不知为何说不出口。阿麻吕心想让山谷中的风把裴元吹清醒一点也好,就默许他跟着自己走了。
送阿麻吕回住处的路上,于晴昼花海处有一泓清湖,湖面映着明亮的月影,就像月亮落到幽深的山谷,潜入了湖中一般。裴元忽然有感而发:“这湖中月影也甚为奇妙,需万花谷的山脉、源自大海的湖水、还有天上的明月,三者交际,才能产生这样的景象。”
“那只是幻影而已,”阿麻吕不以为意,“是不恒久的假象。”
裴元笑了笑:“什么才叫恒久,什么才不叫假象?人也不过百年,短暂得可怜,那人生是幻影吗?只要有山,有水,有月,那湖中的月影就能不断重现,这不算是恒久吗?”
“……”阿麻吕懒得与他理论,不置可否地往前走。
抵达了目的地,阿麻吕便开始赶客了。
如果阿麻吕也喝了酒的话,倒不介意让裴元留宿,可他没喝,于是就嫌弃起了对方。
“满月象征团圆,今晚别人家都是几代同堂和和美美,师弟却急着把我扫地出门,让我形单影只,这可真让我伤心。”裴元叹气道。
见裴元口齿伶俐,脑子没被酒弄浑,阿麻吕认为他肯定也能自己走回去,便准备阖上门了:“你要几世同堂的话,就赶紧去找人成亲生孩子。”
“和我纠缠不清算怎么回事?”阿麻吕眼神寒凉地说。
“我这辈子只会有之岚一个孩子。”裴元说。
1
阿麻吕阖门的手停下,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站在门内外,对视着。门关半掩,狭窄的视线被彼此的身形全数充盈。
裴元继续说:“为了传承杏林一脉,我会收徒,尽心尽力教导我的弟子,在他们身上倾注心血。但对于之岚,我的感情是不同的。”
“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放弃我的性命,换她平安喜乐地长大,让她以后祖孙满堂、享尽天伦之乐,这样我百年以后才有面目去见我的父母、我的姐姐。”
“我将之岚视如己出,有她一个就够了,我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阿麻吕沉默了片刻,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收养之岚呢?”
“让她成为你的女儿,你们的关系就能更进一步,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她一直待在你身边,你抚养她教导她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任何隔阂、任何顾虑。”
裴元的亲人只剩下谷之岚了,为什么裴元不牢牢守住她呢?阿麻吕不明白。
“我也想过……”裴元沉声说道,“我有过这念头。”
裴元自嘲地笑了一下:“阿麻吕,你见过的,在我姐姐一家不幸遭难,我把之岚接回来后,有段时间我有多狼狈……
1
“我像个在海上紧抓着浮木、在沙漠里抱着水囊不放的人,整天杯弓蛇影,总想把之岚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所以我想到过,我应该收养她,成为她名义上最亲近的亲人。
“可我……我又怎能那样做?我绝不能取代她父母的地位,我比之岚她自己,更希望她记得她父母,哪怕她会害怕那些悲惨的回忆。
“所以今天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我不想让之岚产生‘这个世上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命’的感受,我希望她不要忘记过去和父母度过的年岁,更希望她明白,在这世上,她可以从其他人、其他事物上,得到治愈伤痛的力量,而不仅仅是靠我一个血亲。”
“说起来,这还是师弟你教会我的道理。”裴元笑了,月光洒进他的眼睛里,浮动起细碎而闪亮的幸福,他看着阿麻吕的眼神温柔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