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伤把剑收起,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虽然他现在面上笑容一瞬未变,却骇得周围人变脸,寒毛竖起。尤其是那几个被选中的少年,脸色惨败,两股战战,几欲逃跑。
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岑伤脸上习惯性的假笑便多了几分真实。他尤其喜欢看他人关于负面情绪的表情,尤其是那种靠近野兽、靠近终极问题的恐惧、战栗、与眩晕。
看他们膝盖颤抖着,却不能弯曲;看他们双手摸索,而不能触及;眼睛睁开了,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直穿恐惧而过的下坠,是在思想上回味过自身消亡的危险。
而对于岑伤来说,这便是最甜美的快乐啊。
他将目光转向还在地上不断呻吟着的少年,眼神染了几分冷肃。旁边的人牙子见他目光灼灼,觉得他是还在生气,一时间冷汗划过额角,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劝慰。
岑伤没有生气,他只是有些鄙夷。
鄙夷这人的弱小,鄙夷这人的不自量力。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在那些少年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他们脖子缠着的一个串着一个的粗麻绳上。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岑伤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他被亲生父亲卖掉的那天——
当年岑伤举家入狱,赎出来的只有岑安和与岑伤二人。岑安和带着小儿子重获自由没两天,便意识到带着小孩行走江湖会有诸多不便,再加上身上盘缠不多,立即动了将小儿子卖掉的心思。
中原贩卖人口的集市不叫人市,而是更具有耻辱性质的称呼——“口马行”。口,即牲口。不论是奴隶、骆驼、宠物还是马匹,都能在那里买到。
岑安和刚进入口马行,就碰上了月泉宗的人。那人一瞧岑伤虽然年纪小,身体又瘦弱,但巧在骨骼经脉却极为适合月泉宗的功法,就用十贯钱将他买了去。
岑伤并没有觉得意外。因为早在监狱的时候,岑安和就为了活命卖了母亲、卖了兄长,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当买了他的那人拉着岑伤走的时候,尚且年幼的男孩回头看了父亲最后一眼——
只见那男人身形消瘦,佝偻着背,眼珠子几乎凸出眶外,近乎虔诚地数着那几串铜钱。
岑伤越走越远,直至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也没见到那男人的眼睛从铜钱上挪开一寸。
很奇怪,他没有觉得伤心,只是莫名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中创生,又有什么东西在倦闷中解体。
他只是沉默着,沉默地看着岑安和的背影,看着他数钱,看着他消失。在那种本能般的沉默之下,一棵新的种子悄然种下,散发的气味渗入了骨髓,将知觉孤立了出来。
从中原来到月泉宗的路途,岑伤觉得自己似乎丧失了五感,名为情感的巢穴里不断堆积恶心和癫狂,一切思考都成了感叹,死沉沉的气色使观念暗淡无光,好似乱葬岗的氛围漫入了周身,连腐朽都在意念中发酵。
最终,他独自醒来了,悲怆地高处于真理之上。
所有的是非人伦,再也束缚不住他。
「叁」
待回到月泉宗,已经过了午时一刻。
那些少年从马车的货厢上下来,每人都塞了把铁剑,便被扔进了武场。
只有活下来的那个,才能称之为人。
岑伤用了午膳,就开始处理昨日月泉淮交代的事物。
他记性好,每一项都记得很清楚,又心思缜密,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使得下面的人完成事情的效率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