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枫,他这么说着,因而我能听出他声音里隐秘的埋伏着的紧张。我们全都在场,一个不落,洋平迈步向前,他要走野间忠一郎的手电筒,腰间别着打火机和钥匙串,从树丛外侧踏进里侧,我们绕过几个树桩,枝头上的乌鸦像叶子那样拍打翅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小道变得开阔,月色逐渐明朗起来。
那里是平坦的荒地,屋体转折处受到挤压而变形,几乎形成钝角,后院埋有一口井,台阶上贴了些瓷砖,不过已经不再能辨别颜色。大门被铁链拴住,沉重的锁压住门扉,洋平和樱木用一根细铁丝试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就在他们商量着打算拿石头把木门砸坏时,一直不声不响的仙道走到最前面,把铁丝掰直,不消片刻锁孔搭扣就松了,沉沉摔在地上。一阵灰尘从地板表面扬起,我们留下一串脚印,仙道湿润的眼睛回望着我,他什么也没说,又一次企图抓住我的手,轻轻把拇指放在被叮咬的凸起上面。我挺不舒服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任由他把我牵到门廊里面。那里漆黑一片,墙角隐约能看见埋没的梨花木柜,上面放着一枚空悬的相框和鼻烟壶,地上没铺地毯,木板已经烂掉了,洋平用手电筒给我们照明,能看到到处都是虫豸啃食的痕迹。房顶一眼就能望到头,最尽头的书桌还没坍塌,桌面上随意摆放着一些印刷品,还有空掉的墨水瓶,一只肥胖而粗糙的钢笔,以及尺子一类的工具。屋子里没有窗户,沉重的空气挤压着肺部,樱木显得很兴奋,他说以后可以拿这里当秘密基地,我们的秘密基地,没有人想得到我们曾来过这里。
我把书柜拉开,最下面是一把枯萎的植物,中间放着一柄铁块,最上面是类似日记的手抄本,成竖成竖的日语慵懒地在纸页间攀爬,我能勉强辨认出里面的一些词语,自由,思想,革命,大致是这些东西。
我把这页纸指给仙道看,我说,自由和思想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革命我还不太能理解。我们几个孩子围在一起,逐字逐句地分析,洋平把“婊子”和“无政府主义者”黏到一起,大楠把“逃跑”和“空房子”混为一谈,有好几个字我都不认识,更别提它们确切的含义了。我们感到心情沉重,而且大失所望,这里没有半个疯人的影子,臆想中的邪恶人物融化成一滩泡影,至于存活在传言的囚禁事件,就让它在谣言里待着吧,在吃了好几口灰尘,樱木在楼梯台阶间因为踩空而大喊大叫,经历了越加乏味的搜寻检查以后,我们已经失去耐心,迫不及待地要到外面逛一逛。在离开这里的前一刻钟,我还在思忖“婊子”的事,而且我感觉我的胃在叫,我有点饿了,脑袋挂在脖子上显得有些沉。
在房子外面,我们几个孩子在林间跑开,这里本来面积就不大,是幢幢树影和扭曲的枝条把空间切成碎片。我捡起地上的芒果,分泌物结成块状粘住表皮,把外衣剥开,诱人的果香散发着甜味,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果实吞进胃袋里。等我吃够了,再次抬头时,手上和脸上都是黏糊糊的汁液,枝蔓把我的伙伴们藏到树叶后面,除了留下仙道彰坐在旁边观察我,其他人已经不见半点踪影。仙道要比我高大,裤脚松松地垂在鞋跟后侧,他的脸有些发白,眼神专注,趁所有人不注意时偷偷亲在我的脸上。
我一下子抓不住手里的芒果了。我感觉脸颊在发痒,左手虎口处在发痒,一口气从地上跳了起来,揪住仙道的衣领,公事公办地对他说如果他还要羞辱我,我会毫不客气的揍他。他说这不是羞辱,他大胆地碰了我的皮肤,又在脸颊处快速亲了一下,他说这是他对我有好感的表示。我感到自己吃了亏,而且脑子里像一条铁轨上开两架列车一样拥堵,这下好了,我不仅得思考“婊子”是什么,还要思考他这是什么意思。月亮被云层遮住视线,不一会又把云组成的面纱拨开,虫子凑成一团齐声叫唤,发出第一声警报,紧随其后的是恫人的狗吠,声音巨大而警惕,一声高过一声,然后是樱木花道乱糟糟的脸,他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不由分说抓起我的手臂,把我往上面提,我被他弄得有点疼,行动比脑子还快,一拳打在他的额头上。我当时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事情,洋平的手电筒不停在林子里乱晃,不规则地朝广袤的天边笔直地发射一道道光线,我还以为外星人来了呢。樱木又是着急,又是愠怒,又是手忙脚乱,抓着我又推又拉,快跑,狐狸,洋平的声音也模模糊糊地飘来,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