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外面接回来。你会从小姐变成夫人,从闺房搬出去,搬到要分给那男人一半的新房里,关在昏暗的屋子里等着生出你父母怎么也得不到的儿子。而那男人,将会悄无声息地侵占你的所有,你的父母将把他视为希望,你的家产为他所有,他是你父母眼中那根最后的稻草,而你,你就是那致使家中风雨飘摇的罪魁祸首。
这些不过是因为你是个女子。
从幼年时期,府中就频繁有医师出入。那些名满江南的、来自巴蜀的、说着一口京城官话的杏林圣手风尘仆仆地来,留下一张又一张落笔狂放的药单,或者将你的父亲扎得满头满身银针。
你父亲有段时间早起,在府中打一个时辰的五禽戏,然后喝药,接下来针灸,针灸完药浴,然后又喝药。如此反复折腾到入眠,整个府中都飘荡着苦涩的药味。
他以前做生意的时候伤了根本,只来得及留下你这么一个连种都算不上的丫头,心中郁郁难平。他不乐意抱养别家的孩子,一个是他不愿意这偌大的家业白白拱手让人,还有就是……他仍做着他忽然起了势,然后一举得男的美梦。
那些神医来了又走,药味渐渐散了,另一种味道却蛮横地占据了整座府邸。
和尚、道士、云游天下的巫师不断涌进府中,三天两头杀鸡取血,绕着水井古树不断做法。有些还直指着你说是你身上有邪祟,拿着沾满所谓仙露的柳条绕着你抽打。
你痛,叫出声,那巫师却严词厉色道他是在驱除你身上的邪祟,为府中迎来新丁。若你知孝道,便忍着不要痛呼出声。
你娘虽然也想生个男儿,可做娘的万万没有看着女儿被欺辱的道理,她夺过巫师手中的柳条狠狠在他身上抽了一顿,巫师喊得比你厉害多了。
她这些年跟着你父亲练那些体术,又不用喝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身子骨健壮,打起人来险些将柳条抽断。那巫师滚在土里,诶哟诶哟地缩成一团,姿态难看地哀求你娘别打了,明眼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赖皮惯了的滚刀肉。
你父亲这才总算从生儿的美梦中的清醒过来,他不再到处求医问药,访神请仙。他打定主意,既然自己生不出儿子来,那自己的女儿一定要生一个儿子出来。
他开始为你相亲,他不挑那些家世高的男子,只专往贫苦人家去找。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舍得让家中的香火入赘。
香火,你反复在舌尖咀嚼这个词,在睡前、在相亲时、在被罚跪在祠堂时。
你一抬头,看见满室牌位,一个压一个,密叠叠地摆在高堂之上。白烛上的火光随着夜风轻轻晃,那些牌位投下的阴影也跟着轻轻晃,只是晃来又晃去,那影子始终死死地压在你身上,往上数两行而已,那些名字的主人就已经变成了完全没有见过的人。
所谓香火,难道就是留下一个不知所谓名字压在后人身上吗?这些人你不知其形,不见其貌,父母口中絮絮叨叨的那些经历也只如听故事般过耳便算了,只剩这些牌位,轻飘飘地、沉甸甸地压在你肩头,逼你跪一晚又一晚。
娘说,这次挑的男子与此前都不同。娘说,他是有大才的男儿,若不是孤苦无依也轮不到你捡这个便宜。娘说,儿啊,你的正缘来了。
娘啊,你每次都说不同。娘啊,便宜没好货。娘亲啊,你每去冰人那走一遭,都能给我带回来新的正缘。
你娘听你一句句顶回来,脸都黑了。她没有再苦口婆心地吐出那些你听惯了的劝说。
她只说,你成亲,那家里的绣坊就归你管。
你愕然抬头望向她,她面色冷冰冰,仿佛早早就看透了你的心思。
这不是一桩婚事,这是一桩交易。你第一次行商,用来易物的筹码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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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你心情沉重的回了房,表情算不上好看。公瑾还在弹琴,这家伙怎么能爱琴爱成这样?你苦大仇深地冲到他身边,烦闷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轻轻按弦,停了乐声,侧头看向你:“怎么面色如此不好。”
你长叹一口气,跟他粗略地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公瑾神色温和,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伸手虚虚地描画着他眉眼的轮廓,摇摇头说:“还能怎么办?公瑾啊,如果你是人就好了。”
话刚说出口,你自己先笑了,自嘲道:“唉,人果然就是很容易贪心啊。有了一就想有二,可事情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是很容易贪心。”公瑾以手作梳,轻轻梳理着你垂在他肩上的长发,不知道是不是他半垂着头的缘故,他的发自肩头缓缓滑落,与你的发交汇在一处。
公瑾慢慢帮你梳好头发,手指灵巧地帮你挽了个低低的小髻,叹息道:“世事难全,可偏偏有人想求一份完满。的确是……很容易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