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经此一遭，两人也没了观看景色的心情，干脆展开轻功，一路逍遥游凭虚御风，直达紫霄gong后山。
略略整理被风chuiluan的衣冠后，两人才向着后山寒潭走去。
沿着小dao走了片刻，便隐约瞧见前方水潭旁正盘膝坐着的shen影，shen着陈旧dao袍，手边还放了个棋盘，一臂微抬，似正落子其上。
见状谢云liu顿住脚步，心中油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一时踌躇。
李忘生看了看他，也停了下来：
“师兄你自去吧，我在此chu1等你。”
谢云liu看向他，对上师弟一如当年温柔han笑的神色，心tou顿时定了两分。他将掩日魔剑随手插在地上，才再度迈步向着那边走去。
——无论有多少近乡情怯，这一遭总是要走的。
目送着谢云liu的背影，李忘生心底油然生出几分踏实的感觉，他留在这里，自是因为不想师兄难堪。谢云liu素来心高气傲，如今一心要去师父那里告罪领罚，自己作为师弟还是不要旁观为好。
收回视线，李忘生盘膝坐在掩日魔剑前，几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自从与谢云liu重逢后，他的情绪一直都chu1于jin绷状态，先是商讨诛魔之策，又经历了高强度的战斗，而后闭关悟dao，醒来后又意料之外地与师兄互诉衷chang——或许这才是最让他jin张的——自始至终，李忘生都没能放松，全凭多年养气的功夫撑着才未lou出破绽。
此刻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人，某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便控制不住开始冒tou了。
——刚刚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看着掩日魔剑上映出的年轻脸庞，李忘生只觉很是陌生：多年来早已习惯对镜自照时瞧见的龙钟老态，蓄须之后，更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修dao之人本无所谓pi相，烛龙殿那一役伤及gen本后，更是老的飞快。李忘生一度以为自己得证大dao的路已绝，好在dao心坚定，并未放弃，ying是凭借毅力与不那么好的资质修到了内景经三重巅峰。
也终于等到了师兄的回归。
自安贼叛luan、玄宗退位后，朝廷对于谢云liu的通缉就几乎名存实亡了，当今即位后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也顾不上翻陈年老账；而这些年来纯yang在江湖地位卓然，也不再碰庙堂相关，多年经营，加上师兄的刀宗也有弟子往来奔波，澄清真相，待到西津渡一役后，江湖中人已经知晓昔年所谓“剑魔”之恶行，都并非出自谢云liu，而是有心之人设计，chang眼的自不会来找不痛快。
万事俱备，师兄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回来，今时之纯yang，再不用担心护不住他。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他原不该有忐忑之心才对。可就是因为太好，才让李忘生恍惚中生出些梦游般的失重感。
都说情不敢至shen，恐大梦一场。他修dao多年，终于ti会到个中滋味。
剑shen上映出的年轻面庞眉宇间逐渐浮现茫然，这副神情也让李忘生很是陌生，下意识伸出手向前，指尖chu2碰到冰冷的剑shen，忽然“嘶”地一声收回手，垂眸一看，竟是被锋利的剑shen划出一dao小口，沁出些许暗红。
李忘生皱了皱眉，拇指按住伤口止血，却也因这十指连心的疼痛清醒过来，心tou一惊：他修心多年，本不该如此容易被拨动情绪才对，即便事关师兄，如此心绪百变也不正常。
莫非——
……
“来了？坐。”
刚走到老dao附近，谢云liu便见对方随手指向棋盘对面的平地，态度很是闲适。他本应立即跪下行礼，却因对方这一动作微微怔住。随即抿起chun，不发一语地走到棋盘前跪了下来，正对着老dao所在的方向。
老dao随着他的动作抬起眼，须发皆白，眉眼间仍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看起来老了许多。“正愁无人陪我下棋，既然来了，便与我手谈此残局罢！”
“师父……”谢云liu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
“莫哭，且下完此局再说。”山石dao人摆了摆手，率先nie起白子落在盘上。见状谢云liu眨了眨眼，强压下眼底chao气，捻起黑子勉强打起jing1神同他下棋。
当年师父便喜欢与师祖钟离权手谈，师祖离开山门云游之后，师父便lunliu叫他与忘生陪局。然而他的棋艺是师徒三人中最差的一个，无论与师弟对弈，还是与师父对局，皆输多赢少，此时心绪纷luan之下，更是走得luan七八糟，不过片刻便丢盔弃甲，一条大龙被吃干抹净。
“心不静，何故？”
耳边传来师父的问询声，语气平缓。
谢云liu垂首侧目向旁：“心中有愧。”
“可有悔？”
“……有，救人无悔，悔于冲动。”
谢云liu用力niejin手中棋子，闭了闭眼，向着山石dao人垂首跪拜：“师父，当年不孝弟子大逆不dao，干出那等欺师灭祖之事，如今归来，只求师父责罚。”
山石dao人望着面前垂首的青年，眼中却无丝毫责怪：
“dao心安在？”
“dao心尚在。”
“这便够了。”山石dao人一声轻笑，将被自己吃掉的黑子一一拣出，指着棋盘，“看，江山虽有失，但整局却豁然开朗，尚有翻盘之机。人生百态，有得有失，多思方能落子无悔，痴儿，你可明白？”
谢云liu闻言看向棋盘上的棋局，黑子被拣出后，空了大半江山，却也让整个棋局有了转圜之机，不复之前bi1仄，不由一怔。
见他神色间似有所悟，山石dao人满意地颔首，轻叹一声：“云liu，为师这些年从未怪过你，当年之事乃是你命中劫数。你之dao本就至情至xing，救人无错，只错在冲动。好在如今终于破妄，为师也能真正放下心来。”
谢云liu霍地抬起tou，就见面前dao人伸手过来，在他tou上拍了拍：“得知你本心未失，得以归来，为师足以欣wei。如今你已修得仙ti，对外也可称真人，亦成一派之主，我且问你，我纯yang静虚真人一称，你认还是不认？”
谢云liu顿时明白他言下之意，眼圈一红，垂首dao：“谢师父仍愿留我于门墙之下！能重新归于纯yang，聆听师父教诲，谢云liu此生已足够幸运了。”
山石dao人也难免眼眶泛红，欣weidao：“好，好！我与忘生一直在等着你回来。云liu，回来就好！”
……
谢云liu走出来的时候，就见李忘生正盘膝坐在原地望着面前的掩日魔剑，似在凝神沉思。
“看出什么了？”
耳边骤然传来的询问将李忘生从神游的状态中惊醒，抬眼望去，忙拍拍衣摆起shen：“师兄。”
谢云liu伸手托住他臂弯：“等久了无聊？”不然怎么连他走过来都没注意到？这般没有警惕心，明显是走神了。
“并未，只是想了些事情。”李忘生说着视线不自觉向内望去，山石dao人仍坐在原地，也不知和师兄谈的如何了，他虽然心知师父不会怪师兄，结果定不会差，仍旧难免关心。
看出他的想法，谢云liu随手帮他拍了拍袖摆chu1沾上的灰尘：“师父叫我们进去。”说着顺手扣着他手腕便又向内走去。
“哎？”李忘生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捞起掩日魔剑，一边跟在他shen旁走向潭边，略一思索，便猜到师父叫他二人一同过去，多半与他们如今悟dao有关。
他所料不差。见他二人联袂走来，山石dao人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二人劫数将至，近日不可随意走动，便留在此chu1闭关吧！”
李忘生手腕微转，从谢云liu掌中挣脱，恭恭敬敬行了礼：“劳师父为弟子费心了。”
山石dao人捻须笑dao：“有dao是‘一日为师终shen为父’，你们两个臭小子的事儿，我总要guan一guan的。”
谢云liu闻言忍不住嘴欠：“都七十多了，算不得小伙子了。”
话音刚落就挨了山石dao人一记石子儿：“在为师面前，你们就是百岁千岁也是小辈，有何差别！”
以谢云liu如今的本事，区区一颗石子儿自然奈何不了他，却不敢躲，老老实实用脸挨了，低tou一看，那哪里是石子儿，分明是师父用来喂gui的沁芳丹。
随手将之捡起，想到师父不知用何手段将小gui送到千里之外的翁州，越发感激师父用心：gui者，归也。看到这只静静趴卧在案tou的小gui后，他才彻底鼓起勇气，踏上了归山之路。
经此一遭，两人也没了观看景色的心情，干脆展开轻功，一路逍遥游凭虚御风，直达紫霄gong后山。
略略整理被风chuiluan的衣冠后，两人才向着后山寒潭走去。
沿着小dao走了片刻，便隐约瞧见前方水潭旁正盘膝坐着的shen影，shen着陈旧dao袍，手边还放了个棋盘，一臂微抬，似正落子其上。
见状谢云liu顿住脚步，心中油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一时踌躇。
李忘生看了看他，也停了下来：
“师兄你自去吧，我在此chu1等你。”
谢云liu看向他，对上师弟一如当年温柔han笑的神色，心tou顿时定了两分。他将掩日魔剑随手插在地上，才再度迈步向着那边走去。
——无论有多少近乡情怯，这一遭总是要走的。
目送着谢云liu的背影，李忘生心底油然生出几分踏实的感觉，他留在这里，自是因为不想师兄难堪。谢云liu素来心高气傲，如今一心要去师父那里告罪领罚，自己作为师弟还是不要旁观为好。
收回视线，李忘生盘膝坐在掩日魔剑前，几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自从与谢云liu重逢后，他的情绪一直都chu1于jin绷状态，先是商讨诛魔之策，又经历了高强度的战斗，而后闭关悟dao，醒来后又意料之外地与师兄互诉衷chang——或许这才是最让他jin张的——自始至终，李忘生都没能放松，全凭多年养气的功夫撑着才未lou出破绽。
此刻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人，某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便控制不住开始冒tou了。
——刚刚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看着掩日魔剑上映出的年轻脸庞，李忘生只觉很是陌生：多年来早已习惯对镜自照时瞧见的龙钟老态，蓄须之后，更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修dao之人本无所谓pi相，烛龙殿那一役伤及gen本后，更是老的飞快。李忘生一度以为自己得证大dao的路已绝，好在dao心坚定，并未放弃，ying是凭借毅力与不那么好的资质修到了内景经三重巅峰。
也终于等到了师兄的回归。
自安贼叛luan、玄宗退位后，朝廷对于谢云liu的通缉就几乎名存实亡了，当今即位后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也顾不上翻陈年老账；而这些年来纯yang在江湖地位卓然，也不再碰庙堂相关，多年经营，加上师兄的刀宗也有弟子往来奔波，澄清真相，待到西津渡一役后，江湖中人已经知晓昔年所谓“剑魔”之恶行，都并非出自谢云liu，而是有心之人设计，chang眼的自不会来找不痛快。
万事俱备，师兄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回来，今时之纯yang，再不用担心护不住他。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他原不该有忐忑之心才对。可就是因为太好，才让李忘生恍惚中生出些梦游般的失重感。
都说情不敢至shen，恐大梦一场。他修dao多年，终于ti会到个中滋味。
剑shen上映出的年轻面庞眉宇间逐渐浮现茫然，这副神情也让李忘生很是陌生，下意识伸出手向前，指尖chu2碰到冰冷的剑shen，忽然“嘶”地一声收回手，垂眸一看，竟是被锋利的剑shen划出一dao小口，沁出些许暗红。
李忘生皱了皱眉，拇指按住伤口止血，却也因这十指连心的疼痛清醒过来，心tou一惊：他修心多年，本不该如此容易被拨动情绪才对，即便事关师兄，如此心绪百变也不正常。
莫非——
……
“来了？坐。”
刚走到老dao附近，谢云liu便见对方随手指向棋盘对面的平地，态度很是闲适。他本应立即跪下行礼，却因对方这一动作微微怔住。随即抿起chun，不发一语地走到棋盘前跪了下来，正对着老dao所在的方向。
老dao随着他的动作抬起眼，须发皆白，眉眼间仍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看起来老了许多。“正愁无人陪我下棋，既然来了，便与我手谈此残局罢！”
“师父……”谢云liu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
“莫哭，且下完此局再说。”山石dao人摆了摆手，率先nie起白子落在盘上。见状谢云liu眨了眨眼，强压下眼底chao气，捻起黑子勉强打起jing1神同他下棋。
当年师父便喜欢与师祖钟离权手谈，师祖离开山门云游之后，师父便lunliu叫他与忘生陪局。然而他的棋艺是师徒三人中最差的一个，无论与师弟对弈，还是与师父对局，皆输多赢少，此时心绪纷luan之下，更是走得luan七八糟，不过片刻便丢盔弃甲，一条大龙被吃干抹净。
“心不静，何故？”
耳边传来师父的问询声，语气平缓。
谢云liu垂首侧目向旁：“心中有愧。”
“可有悔？”
“……有，救人无悔，悔于冲动。”
谢云liu用力niejin手中棋子，闭了闭眼，向着山石dao人垂首跪拜：“师父，当年不孝弟子大逆不dao，干出那等欺师灭祖之事，如今归来，只求师父责罚。”
山石dao人望着面前垂首的青年，眼中却无丝毫责怪：
“dao心安在？”
“dao心尚在。”
“这便够了。”山石dao人一声轻笑，将被自己吃掉的黑子一一拣出，指着棋盘，“看，江山虽有失，但整局却豁然开朗，尚有翻盘之机。人生百态，有得有失，多思方能落子无悔，痴儿，你可明白？”
谢云liu闻言看向棋盘上的棋局，黑子被拣出后，空了大半江山，却也让整个棋局有了转圜之机，不复之前bi1仄，不由一怔。
见他神色间似有所悟，山石dao人满意地颔首，轻叹一声：“云liu，为师这些年从未怪过你，当年之事乃是你命中劫数。你之dao本就至情至xing，救人无错，只错在冲动。好在如今终于破妄，为师也能真正放下心来。”
谢云liu霍地抬起tou，就见面前dao人伸手过来，在他tou上拍了拍：“得知你本心未失，得以归来，为师足以欣wei。如今你已修得仙ti，对外也可称真人，亦成一派之主，我且问你，我纯yang静虚真人一称，你认还是不认？”
谢云liu顿时明白他言下之意，眼圈一红，垂首dao：“谢师父仍愿留我于门墙之下！能重新归于纯yang，聆听师父教诲，谢云liu此生已足够幸运了。”
山石dao人也难免眼眶泛红，欣weidao：“好，好！我与忘生一直在等着你回来。云liu，回来就好！”
……
谢云liu走出来的时候，就见李忘生正盘膝坐在原地望着面前的掩日魔剑，似在凝神沉思。
“看出什么了？”
耳边骤然传来的询问将李忘生从神游的状态中惊醒，抬眼望去，忙拍拍衣摆起shen：“师兄。”
谢云liu伸手托住他臂弯：“等久了无聊？”不然怎么连他走过来都没注意到？这般没有警惕心，明显是走神了。
“并未，只是想了些事情。”李忘生说着视线不自觉向内望去，山石dao人仍坐在原地，也不知和师兄谈的如何了，他虽然心知师父不会怪师兄，结果定不会差，仍旧难免关心。
看出他的想法，谢云liu随手帮他拍了拍袖摆chu1沾上的灰尘：“师父叫我们进去。”说着顺手扣着他手腕便又向内走去。
“哎？”李忘生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捞起掩日魔剑，一边跟在他shen旁走向潭边，略一思索，便猜到师父叫他二人一同过去，多半与他们如今悟dao有关。
他所料不差。见他二人联袂走来，山石dao人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二人劫数将至，近日不可随意走动，便留在此chu1闭关吧！”
李忘生手腕微转，从谢云liu掌中挣脱，恭恭敬敬行了礼：“劳师父为弟子费心了。”
山石dao人捻须笑dao：“有dao是‘一日为师终shen为父’，你们两个臭小子的事儿，我总要guan一guan的。”
谢云liu闻言忍不住嘴欠：“都七十多了，算不得小伙子了。”
话音刚落就挨了山石dao人一记石子儿：“在为师面前，你们就是百岁千岁也是小辈，有何差别！”
以谢云liu如今的本事，区区一颗石子儿自然奈何不了他，却不敢躲，老老实实用脸挨了，低tou一看，那哪里是石子儿，分明是师父用来喂gui的沁芳丹。
随手将之捡起，想到师父不知用何手段将小gui送到千里之外的翁州，越发感激师父用心：gui者，归也。看到这只静静趴卧在案tou的小gui后，他才彻底鼓起勇气，踏上了归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