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他已及冠,文采却不及少年的胞弟。他的四弟如众星捧月,眼中不再只有他,嫉妒如藤蔓般在他的内心深处疯狂生长,渐渐的,他开始言语上打压刺激曹植,直到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重新盈满泪水,内心深处的可耻欲望才会慢慢平息。待他登基之后,不仅没有收手,倒是愈发严重了。
只有这样,曹子建才会看着他,一如往昔。
曹丕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也无从考据。毕竟他从十岁随父亲征战南北起,就再也没有停歇下来。若不是来了忘川,只怕他这一生也不会有这种闲暇时间思考这些——至少在过去的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
但是就在昨夜,在眼睛红通通的小兔子跑到他脑海中蹦跳的时候,曾读过的一段话突然呈现出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当然知道这是《周南·关雎》中的一句,也是描写男女恋爱的情歌。
曹丕在当世子时,也曾跟不着调的世家公子们谈起男女之事,他知道有的人会有那种把喜欢的人搞哭的不良嗜好,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毕竟他从未刻意让他的嫔妃们哭泣。至于女人因为没得到他的恩宠而黯然垂泪,就不关他的事了。
但他突然发现,他想看到曹植因为自己而哭泣。
他感觉心惊肉跳。
他喜欢……子建?所以才会总想让他……哭?
这个认知让曹丕感到些许惊慌。但也仅仅只是慌了一瞬,随后,思绪如泄洪的水流一般将他整个淹没。他回想起与曹植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知道子建对自己又是抱着怎样的感情呢?
紧咬的下唇、哭的红肿的眼睛、不管他什么时候看去对方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一两个动作会红了脸颊……
曹丕确信自己只是不太了解“喜欢”这种情感,又不是傻,更不是瞎,于是他试探的对曹植说“你不是喜欢我的么”,却没想到对方并不承认。
甚至还为自己可以离开而感到高兴?
这可真让人不爽。
好想让他哭啊。
手中的《曹植文集》让曹丕翻的哗啦作响。
里面的文字他都细细读过,读到《洛神赋》便一边感慨子建文采斐然,一边暗诽与其说是写给甄姬,到不如说是写给他的;读到《文帝诔》却被“追慕三良,甘心同穴”激得心里一阵荡漾,不禁想到这个小骗子,还说对自己不是喜欢,可转念又一想,臣子向皇帝表达衷心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于是被挑起的心又重新落了回去。
直到他看到《慰情赋》,那是一篇逸文,不知是失传还是本就没有写完,通篇只有一句序。
——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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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已经将写有他生平的典籍翻得差不多,知道自己是黄初七年五月崩的,太子曹叡即位,次年便改年号“太和”,根本没有黄初八年。
他默默的合上了文集,走出了三世楼。
只是他刚回到府邸门前,便觉得胸口突然发闷,随后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曹丕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榻之上,身边还隐隐传来小声的抽泣。他转过头,果然看见曹植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不是怕吵到他,咬紧了牙关也不肯出声。
曹丕心头一紧:奇怪,子建哭了,但自己好像并不开心?
他现在只觉得心疼。
这一瞬间并不容曹丕去细细思考这是为什么,他只能一边暗骂“喜欢”真是一种见了鬼的情感,一边伸出手去擦那哭得红肿的双眼:“这回是为什么哭?”
曹植这才发现兄长醒了,第一反应就是要抱,却在手伸到一半时堪堪停在半空,又握紧拳头缩了回来:“兄长饿了吧,子建去准备晚膳。”
说着竟然转身就要离去。
曹丕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翻身坐起长臂一捞,人就被他圈进怀里:“不是跟你说了手不要乱动,连穿衣都做不好,还要去准备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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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还以为又要被奚落一番,便停了步子等着身后人发难。谁想却被向后拉去,直直贴上那人滚烫的胸膛:“又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