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父皇说他不能,也不会去做。他说这一千年甚至往后再一千年,这样的平等都不会存在。因为欲望不会在人性中消失。父皇问我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便要失去所有特权,不能穿最好的锦衣,吃最甜的糕点。要自己洗衣做饭,种田织布,我愿不愿意。”
“我说不太愿意,于是父皇说不叫我再去琢磨这些书了。”说着,小太子就有些愤懑了:“父皇过分。”
苻坚却想起来自己前世似乎也说过什么“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的话,不过当时是因为他要提慕容氏,强封慕容冲与其叔兄,驳回弟弟谏言说的场面话。若真要他抛下皇位权力去实行,却万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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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开口抚慰小大人模样的孙儿:“你爹说的倒也不错。你若真是有心,便此后多读一些务政的书也是好的。”
而后又与太子讲起来《孟子》。
慕容冲的陵园是独建在燕宫近处的,爷孙俩到了碑前,太子赶前先给慕容冲磕了三个头,苻坚叫人扫了扫碑前的花尘,蹲在碑前用手摩挲着他亲自给写的碑铭上头的字。
太子看见他手下“冬日夏月,春秋长生”八字,忍不住想起前些天背到的诗:“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苻坚听见他突然吟诗应景,笑和:“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太子便突然问他:“皇爷爷百年之后也要埋在这里吗?”
苻坚抬眉道:“是啊。”
“为什么不是长安?”
苻坚却问太子:“你知道这首诗那后两句是什么意思么?”
太子答:“知道。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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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看了一眼苻坚,便不再问什么了。
两人简单看了看碑,苻坚便带着太子往他梦寐的燕宫去。步行不过半个时辰便进了燕宫的侧门,守宫人记得苻坚,连忙引人进去。猜测到幼童是小太子,便仔细与他讲解燕宫的各处宫殿机巧。
走到宫东的一棵桐树下,苻坚瞧见坪上的草长了老长,便挥退了守宫人,对太子道:“太子啊,会斗蟋蟀不?”
太子摇摇头:“不会。”
苻坚走去坪上扶着桐树坐下:“来,我教你。”
太子却大惊失色:“啊?可是母后说斗蟋蟀不好。”
苻坚却满不在意:“不听她的,你爹都会。不过他斗不过我。”
太子一听亲爹祖父都会,便不忸怩了,走过去坐在苻坚身侧,看见他折了几根长草:“这怎么斗呀?要找抓蟋蟀吗?”
苻坚摇摇头,枯皱的手指却捋动灵活:“不,用草编。”
太子见几根长草没一会儿在苻坚手里头变成了青绿的蟋蟀,惊喜不已:“皇爷爷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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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孙俩在草坪上斗了半个下午,日头都泛橘了,苻坚才又带着孙儿继续逛燕宫:“从前燕帝便住在这处。当时燕帝后宫宫女数万,人人锦衣金钗,而你皇爷爷我,穿戴还是三年前的服冠,眼馋呐!”
“所以皇爷爷才把这个奢靡的燕帝打了一顿吗!”太子出生那年慕容暐没了,所以不大清楚一些秦燕旧事。
苻坚默默道:“这个燕帝……是你舅爷爷。”
小太子连忙捂嘴:“哦哦,对不起舅爷爷。”
苻坚见他模样大笑,继续往前走,太子看到一架花臂秋千,抓住苻坚:“这个!这个!凤凰殿附近也有一个!”
苻坚笑道:“是啊,再往前走,便是先燕中山王的宫苑了。”
小太子没在意,跑去荡秋千,苻坚自顾自往前走着。他手里拿着方才给孙儿编的蟋蟀,负手走到宫苑大门前,又绕到一侧的红墙去看,却见多年无人打理的红墙掉了些颜色,上头爬满了葛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