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的成分,很多真相自己发现总是比别人直接说出来好很多。
就像他让崇应彪没事可以来他离学校很近的出租屋里住,留了崇应彪的房间,dvd机,健身器材,游戏机,生活所需的一切,说是观察崇应彪有利于他写出自己人生第一部电影的剧本,但故事只是确定了主角,直到他们分开也没有下笔,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像一部只有迷题的悬疑电影,结束得有些潦草,打了一个很痛苦的分手炮,大概只是这么一个故事结构。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崇应彪很难得地问他要不要去东北玩,姜文焕当然愿意,在很多电影里,旅游是敞开心扉的一个契机,深入的了解更有利于塑造角色,搭构故事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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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崇应彪出钱,他们没坐飞机,坐的是火车,途径苞米地,绿草比人还高,火车穿过去,像路过巨人的田,电影拍不出这种巨大感,庞大得仿佛要盖在人的头上,宏伟得可怕,但这种宏伟感在路过废弃的成片工厂房后就消失,巨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时代的坟墓。
这不过是几十年的沧海桑田。崇应彪问他,三千年前的东北,应该是什么样的?
以古代的科技能力,越往北气温越低,也越不适宜人的生存,能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体力意志力各方面都很强的人,姜文焕回答。
不,崇应彪说,他们不强,他们都是一群最倒霉的人,没出生在富饶肥沃的东土,没出生在粮食管够的西岐,没出生在水土环绕的南方。因为地质环境的变化和太阳活动周期的影响,这里三千年前可能比现在还冷,冬季也更漫长,不幸出生在此的人看到世界的第一眼就要面临极寒天气的考验,十个婴儿里可能只有一个能活下来。女人像母猪一样生产,可能产完两个孩子就虚弱死了,男人去狩猎,被野狼或者老虎咬死,狐狸会来偷鸡,偷婴儿。在那里,不是最残忍最有血性的人根本活不下来,即使是地位最尊贵的首领的儿子,也要去狩猎,七岁被父亲逼去杀狼,杀不死就活不下来,差点死在狼嘴下面,也得不到半句关怀和同情,因为这是应该做的。每一个出生在那里的人都要经历的。
姜文焕以为他在讲故事,说这会是很好的背景。
崇应彪坐在对面笑了,说是啊,,离这里太遥远了,苦难已经变成题材了,所以写的也挺令人恶心的。
姜文焕观察他,看出崇应彪的脸上流动着铁一样的沈默,像白日焰火背景镜头里窜出的一道黑烟,轰隆隆地哀鸣运作着,万里之外的人隔着屏幕,却只觉得寂静无声。
三维空间的限制尚且不可跨越,更何况四维的时间。
他心中一直对崇应彪的故事有一个隐约的猜想,直到那天成型。
一次喝了酒,崇应彪同他们讲起北地,他的家乡,很多野兽,每天狩猎个没完没了。他狩猎技术好,每天能抓不少猎物,烧开了水了往锅里扔,连皮带肉一起啃,腥味堵了满嘴,你们这群娇生惯养的,尤其是没有见识的西岐农夫,吃了一定吐得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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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烧得很旺,崇应彪又跟姬发撩架,姬发喝了酒也容易上脸,甩了酒坛子就冲过去跟崇应彪打起来。
然而现在,他榫卯嵌合、在北地富丽堂皇的家,变成了小吃街背后,丑陋的水泥墙旁成排的垃圾桶,黑色的垃圾袋多得满溢出来,肥腻的垃圾油混着卫生巾过期猪肉腐烂香蕉漏了出来,垃圾桶附近围了成群的蚊虫,肮脏的环境,一闪一闪的挂壁灯,腥臭味浓得让人不忍呼吸,但崇应彪大口呼吸,一脸不可置信,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陨石击倒,并没有因此穿越到平行世界或者得到超能力,他只是,难以接受地哀伤着,像是这些垃圾夺走了他世界里所有的氧气。
姜文焕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崇应彪当然不是一个情绪内敛的人,他的情绪很外放,但很精挑细选,他外放的是自己所能表达的最强势的部分,简单来说就是有点爱装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