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长每天下午都会来访,安静地看他作上几个小时的画,时不时地攀谈几句。雪光把室内照的格外明亮,却没有温度。
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关于“认罪”的话题。更多的时候他们聊起过去,那时他们还年少,那是一段漫长而恬静的时光。
“阿尔瓦,我总是怀念从前。我在窗边绘画,而你埋头研究那些晦涩复杂的公式,一晃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我会想,约瑟夫,如果你能一直留在这里,也很好。”
“你,和那些过往,我想全部留住。”
后来约瑟夫·德拉索恩斯开始在纸上描绘各异的人物,各形各色的陌生面孔,每个人身上如出一辙地笼罩着黑色的雾气。
“这些人……是谁?”
“我曾经的战友。”亡灵之主眷恋地抚摸着粗糙的稿纸,“每一个,我都记得。天黑的时候,我抬头就能看见他们。他们曾说,我是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人们总是把亡灵定义为邪恶。事实上亡灵本就是人类的贪欲恶念催生而出的产物。人们不愿面对自己的阴暗面,才对亡灵大肆残杀以宣扬自己的高尚。”
亡灵之主将最后一张人物肖像交到典狱长手中,画上是一个沐浴着阳光看书的俊秀青年,长而微卷的银发温柔地披在肩膀,双眸清澈明亮得像无杂质的琥珀。
典狱长略微错愕:“这是?”
“阿尔瓦·洛伦兹。”对方念到这个名字时有难掩的柔情,“你认识他吗?”
第七日很快来临。亡灵之主晨起时风雪未霁,昨晚与典狱长对酌到子夜,身上仍带着宿醉的疼痛。桌上放着半副未作完的画,金发肃穆的男子漠然地凝视前方,容颜似神只迷人。
他取下墙上锈迹斑斑的亡灵之剑,那把剑是十五年前阿尔瓦·洛伦兹的馈赠。当时他尚未功成名就,为贵族子弟教导物理学为生,经由数年积攒,买下这把名为【光明】的利剑,赠予自己的好友。
“我很抱歉,阿尔瓦。请带着我的尸身去见奥瑞恩,告诉他你完成了任务。”他如是想着,将剑横亘上脖颈。
他忽然觉得很热,周身环绕着的极度炽烈。他望向窗外,却见冰原燃起了大火,火光烧红了半边雪色的天空。他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向外面冲去。
火势越来越大,很快席卷了整个冰原。终年不化的积雪开始消融,雪化的簌簌声似孩童哭泣。涌动的火光照得眼眶发疼。
亡灵之主没能找到典狱长,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直至整座冰原燃烧殆尽。他与那些囚犯永远地埋葬在这里,连尸身都无处循迹。冰雪消逝之后,这里成为一座生机盎然的绿洲。树木奋力地连成绿茵,鲜花如潮水般四溢蔓延,鸟雀穿梭其间肆无忌惮地吟游。新生的事物掩盖了那些曾在这里出现过的一切,包括,人。约瑟夫·德拉索恩斯跪在冰原边缘所剩无几的积雪里,双手紧紧攥着身下尚未融尽的残雪,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冰雪的消亡。然而温热的体温使冰雪加速流逝,直到最后一抹白色消失在掌心,自指缝偷偷滑落,他匍匐于地,心痛到无以复加。
整整十五年后的相遇,终于在这场滔天的大火里,扑向惨烈的溶解。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有去无回的冰原。这里的一切都是囚犯,包括典狱长本人。他是冰原的主人,永远镇压着那些恶魔。而他本身,也是奥瑞恩的眼中钉,冰原最大的死囚,永不得见天日。只有他死,冰原不复存在,方能让他离开。
阿尔瓦,阿尔瓦,阿尔瓦。
或许他厌倦了永恒的寂寞的禁锢,或许他从未丢弃年少的诺言,或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