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吃罢元宵,我正在露台吹风赏月,妻子推开窗牖,向我欸了几声。我回头问她何事,她道:「相国寺请了一位师父讲习佛法,说是不远千里,自山林野岭而来,人们瞧他有清气、有才调,与一般僧人特别不同。我们许久未曾听讲了,不如去瞻仰下大师风采。」
刚喝过小酒,浑身发热,我拿把蒲扇搧了搧,道:「佛法你也听得多了,尝言一X圆通一切X,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切摄。佛说的法门有八万四千种,就是耗尽一生也听不完全部,这些个事儿,讲佛缘、顿悟,假若有天忽然懂了,又何须听再多的法?」
妻子十分好辩,忙争着说:「听了也许不懂,没听就什麽都不会懂啊,没听过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吗?这都是工夫啊。」妻子要与我辩论,我本是欢喜的,可惜双方路数不同,无法公平讨论,兀的还讲到工夫论上头。
妻子又说:「什麽一切水月一切摄?我还千江有水千江月呢。夫君,你不懂,我太久没布施了,心里总有些不安,去听说法还在其次,重点是去向寺庙布施,积Y德!」
我想,就你这神神鬼鬼的X子,能证道才怪呢!可她不是个明白X子,不好向她说明白话,我只好把话闷在肚子里。回思我与师弟初见那时,把他亏得可凶了,他却是一句不骂,也不记恨,就他这点温顺X子,也b我家婆娘好太多了。
我本是个出家人,不强求妇人替我生娃,如今已有了娃,再归入山林里,只要能有个人作伴,像师弟那样的就挺好。
我陪妻子先到镇子上的夜市逛了一圈,替娃儿买了几个灯,回头再抱着娃儿,跟婆娘往相国寺里听佛法。也没想慕名而来者无数,快把槛子踏破了。我听前边儿围观的姑娘们猛往人群里挤,说:「这大师生得很是俊俏,怎的落入空门?」「许是官场失意,你没听说过,这每年呀,有好多没考中的,都抛家弃子,上山隐居呢!」
瞧我听的,原来这些人都贪图出家人的美sE,才来佯装听讲,怎麽好呢?我可未曾被这麽称赞过呀!我费尽力气,挤入最前排,终於见到台上那佛友,竟然是我师弟。
师弟端坐在蒲团上,手捻一香珠串,一身猩红sE的袈裟。他皮肤甚白,眉目清秀,五官JiNg细,一袭红袈裟笼在他身上,不知是否我心X吊诡,在我看来,竟有些冶YAn,尚,不保台下人们也看得心X浮躁,佛X淡薄。
以他修行的岁数,头上不该只有一个戒疤,但因他唯一的师兄离开了,他额上就只会有那唯一一个香疤。我毁伤他发肤就算了,那印子还一辈子都不会消失,而我丢下他不管,算是造业。
案上馨香已备,师弟轻啜一口茗茶,抬头准备讲习,一抬眼,目光倏然与我对上。交会间,我只觉心中平平静静,杳无纷扰,相较之下师弟却瞠目结舌。此时我能放下,便无甚是不能放下的了,而他不能放下的甚多,显是他修行还不到家。
夜里,我先叫马车带妻小回去,自己则夜访相国寺。我叫住一个在外头扫落叶的小沙弥:「烦你为我通知下你们师父。」小沙弥进去通报一声,随後着我进入。案前蒲团与清茶已备,室内香烟缭绕,静坐在案後的师弟与我印象中又有极大的不同,是了,已经七年过去,人怎能不改变?
他一手紧捻佛珠,一手b了个请的手势,一时并不抬头看我,只温吞道:「师兄,好久不见,甚是思念,请坐,请用茶。」说话多有疏离,模样很是生涩,一别七年,虽我仍牵挂於他,他却不免与我成了陌生人。
我在蒲团上坐下,与他打过照面,我双手合十,他亦同样,彼此闭目点了头,我们各自道:「阿弥陀佛。」我没问他为何不离开红叶寺,他也没问我何以不归,兴许是问题没有答案,亦不需答案,最重要的岁月早已荏苒而去,失去的珍贵事物太多,余下的相形一b,只显得飘渺虚无。
茶香与焚香的清烟在室内缭绕,茶香味极为熟悉,是他亲手泡的碧螺春。
一方清冷的月光自窗棂入照室内,觑得师弟苍白的脸更加憔悴,良久,他轻叹一口气,游丝般的说:「原以为师兄在神京无忧无虑,於是我了无牵挂;不想师兄尚未不惑之年,却是白鬓添生,看得我不胜惆怅。虽一人在山上,一人在山下,到头来,又有何差别可说?」此番说来,反而他在山上,也过得并不舒心,这又是何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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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鲜少照镜子,倒不晓得自己早生华发,更稀奇真有这麽明显,让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招手让他过来,「师弟,帮我把白头发拔掉,若是不拔,可是会长得更多。」
师弟淡然一笑,意味有些凄凉,眼神也清清冷冷的,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白发多或少又有何妨?为了此等小事萦心,是你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