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手腕的年轻警察出院不久,头上还裹着纱布,愤愤地啐一口,“啥玩意儿啊,问署长平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问前些天的案子我有没有觉得署长隐藏关键线索误导调查方向……”说着看一眼刘波,“问署长有没有对卧底同志栽赃陷害,还提起去年殉职了的赵利同志,跟一群警察玩诱导逼供?真有他们的……”
想了想,又跟刘波继续解释:“刘哥你那天的行为是有说不通的地方,真不怪署长怀疑……当时行动重大,署长担着很大的压力,想暂时让你待在警局也是正常操作,你千万别误会……”因伤苍白的脸甚至急出来些许红晕,“卸你手腕是我不对,我当时以为你……就心里有气,而且还因为这个不能参加行动,刘哥你要怪就怪我,真不怪署长……”
刘波正走神呢,看年轻人急赤白脸的样子,叹气安慰,“我怪你们干啥……”心说孩子是真实诚啊都不知道自己顶着的这一脑门伤哪来的……随口胡诌转移话题,“我是在想光退烧药只怕不管用,得配些消炎药。”
管乐在一旁点头:“药店老板也这么说,高烧太久容易转肺炎,一定要同时吃消炎药。”手里拿着好几个药盒,“我这就去买饭,早点儿送进去。”
……
刘波这些日子以来对参加审查已经颇有心得,但还是被明显不怀好意的问题气得不轻。
“以我浅薄的理解能力来看啊……‘在剿灭毒蛇帮过程中急功近利致使警署损伤严重’和‘戕害卧底、包庇黑恶势力’这两条之间存在一些基本的逻辑互斥。”刘波叼着烟,把审查谈话提纲举到眼前,就像是在观赏。
对面的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气质:“这些条陈都是依据投诉举报的情况整理的,我们会逐一核实。”
刘波心说是逐一试探看哪一条能找到办法给按实了吧……
半张纸都是莫须有的指控,不过倒也是从另一方面反映出来总署其实没拿到什么关键性的证据。
刘波这段时间以来在对抗审查方面已经有了不少心得,但总署显然想用一些微妙的诱导来从措辞上把他变成龙傲天的受害者。
“在毫无依据的情况下被龙傲天个人指控为背叛了组织,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想把你的话抄录下来下次回答如何证明自己卧底十年仍然清白的时候用。”
“刘波同志,这件事的定论关系着包括你在内许多同志的切身利益,你认识赵利同志吗?你不想还他一个公道吗?”
刘波不觉得有什么人的公道是值得他用指控龙傲天来还的。但是,“……具体讲讲呢?”
“赵利同志于去年三月在与龙傲天接头后无故牺牲,据传是被当堂打死,暴露前未发生任何特殊事件。”
“赵利同志……在毒蛇帮的代号是?”
“滑鼠蛇。”
“……他卧底了三年?”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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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在眼镜蛇堂待着都很危险,因为刘旸脑子就和一般人不一样。但赵利这个吧……”
对面的人合理地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却没有真的等刘波说出什么来:“结合龙傲天在毒蛇帮的身份来看,这很有可能是他为掌控毒蛇帮准备的投名状。”
刘波叹口气,想到赵利的暴露心下不免仍有几分沉重的荒谬:“所谓无间之道,就必须忘了自己是谁,又时刻记得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谁,得演得连自己都信,记得自己是警察,又得时刻铭记任务和使命。我不过是幸存者的侥幸,赵利不过是……不幸多踩了半步。”
龙傲天如果有责任的话,只怕是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干净太耀眼,让污泥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晦败,更或许会不由自主地多想一些如果没有在毒蛇帮待这三年或者十年,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要说成是龙傲天戕害同僚也实在太不讲道理。
刘波突如其来的感慨显然没能激发审查组的共鸣,后者礼貌地感谢了刘波并让他想起什么的话随时与审查组联系,然后隐晦地暗示剿灭毒蛇帮也不是不能成为刘波一个人的功劳——或许实在不算隐晦。
刘波被恶心得够呛,出门看到仍然紧闭的署长办公室心里不由一阵一阵地冒邪火。
他孤身一人走进黑暗的时候,怎么会想到他与高尚的使命之间还藏有这样的污渍?
龙傲天从署长办公室出来,和审查组的人敬礼握手,把人送上车,然后拐回来走到刘波面前,脸色苍白,颊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细看下去甚至有几分灰败:“师哥,吃饭去。”
刘波给杯子里加了些热水兑成合适入口的温度递给他:“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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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饭。”龙傲天一边答话一边跟其他人点点头,“下班了都早点儿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心,二队长自告奋勇:“小王他们在酒店那边等着,我交代过了,有什么需求尽量满足,都机灵着呢。明天早上我陪审查组吃饭,署长你在家多歇会儿再来。”
龙傲天拍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走出警署,远处红霞映了半个天空,雨后空气清新,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刘波低头扣手机:“去老莫家吃吧,巧巧做的炒饭一绝,我跟她说过了。”
一抬头就见龙傲天方才还有几分松弛的脸上突然挂了霜。
刘波毫无所觉般独自开朗:“你还能跟我儿子玩一会儿。”上手拉他,“勾心斗角一整天了让纯真可爱的小婴儿治愈一下啊。”
龙傲天嘴唇抖了几抖,漆黑的眼珠子在刘波身上定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师哥去吃吧,我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