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死于白昼的人尽数重生在他幽暗的梦中,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撕咬他的灵魂。无数个夜晚,他重复着无止境的战斗,丝毫不敢懈怠,角色是王雪夜,是约翰,是罗德尔,是他在意的所有人,他是杀戮者,亦是被害人,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杀死的或许是自己。子弹穿颈而过。血色惨烈地溅射开来,洛昂绝望地注视着自己的头颅如雨后的虹一样飞起又重重坠落在雪地上,像一只从高处跌下的玻璃杯,自颅骨深处响起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太阳在雪夜中永不升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07
洛昂被罚完了酒,顶着两片冻得通红的嘴唇从那边回来了,体重超标的镇长抬头略一打量,发觉他好像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加消瘦,枪套的调节环勒在大腿上,已经收到最后一个扣眼,竟还不满。
“这样会压迫血管的。”
罗德尔老妈子附体,苦口婆心地说他不长记性,招招手让人坐过来,将自己没动过的冰水塞在人手里,低头小心地把皮带抽开了。被压抑很久的血液慢慢把被挤压的血管冲开,酥酥麻麻的酸胀感一点一点从皮肤下反上来,洛昂本就湿着眼睛,此时很好听地喘了一声,他手下一顿,指腹隔着布料触摸皮肤轻微凹陷的地方,白色裤子透出浅浅青紫,像是给人掐过。
“看不出来,锻炼得很好嘛。”
“仗着年轻而已。”
他着力拍了拍洛昂的大腿,紧实的线条在制服裤子下只是很细微地一颤。
“唉,我可老了。”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肌肉性感得能让整个流影镇的少女尖叫的美男子,中年发福,再有几年就是糟老头,在办公室里捧一杯热茶啜饮,大腹沉甸甸坠在桌子上,和巨乳波霸有相似的夸张观感。
罗德尔的情绪有点伤感,余光瞥见洛昂仰头将冰水一饮而尽,嘴唇冻得发红,颈子的线条很暧昧地滚动,也是通红的,像是什么渐渐烧起来。
“这样也很好,打打太极减肥怎么样?反正已经没有战争了。”
他闻言,认认真真揉捏手下软绵绵的肚皮,忽而笑了,睫毛一根一根地纠结,如蛾翅,脸颊粉红,衬得右边的虎牙尤其白。
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们都笑了,难掩寂寥。罗德尔当了许多年的镇长,白日里养花种草,而午夜梦回都在战场之上。坚硬的触感抵在太阳穴上,时日长久已经压出淤青——他的枕头下藏着一把满弹的手枪,不是杀了别人,就是杀了自己。
跨越百年的独立战争在王雪夜死后第三年的春天结束了,她自嘲的话应了真,名字的确起得不好,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至死都未看见光。同期受衔的队伍里就数洛昂最高,少年挤在疲乏苍白的人群里,接过自己的勋章,草草别在衣上,又接过一枚,替身边的战友放好。约翰因为伤口感染截去了右边手掌,直到将军的皮靴定在身前,他抬头又低头,区别仅仅是眼中短暂地映了两个人,除此之外,什么波动也没有。他参军前是出色的小提琴手,早前还为他们拉过一曲仲夏夜,战争使他从一个鲜活开朗的青年变得无比枯槁,简直是活着的死人。
黄金勋章配深蓝缎带,华丽得耀眼,洛昂低头替他向将军道谢,下颌骨的线条分外明显,少年瘦脱了形,一枚子弹系了链子挂在胸前,又比前日的高度下坠一些。
“多谢你。”约翰点头,对每一个站在眼前的人都表露出机械性的感激,眉毛往下耷拉,嘴角向上勾起,冲突的神色汇聚在一张脸上,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难看,似悲似喜,无悲无喜,多年动乱,带给他的只有噩梦和疲惫,仅此而已。
罗德尔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视力日渐模糊,越来越难保持清净的内心。平和安宁的流影镇藏着他这么一个定时炸弹真的好吗,可如果离开这里,他又能去哪,这里是他的家啊。出走半生,最后却落得一个无家可归的下场吗。他眯着眼,模糊地看见洛昂侧腰上那块湿漉漉的反光,还以为是什么亮片,伸手才觉出一片温软,布料滑腻腻地贴在皮肤上,肉色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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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昂暂时沉默了,就着玻璃杯把他的手按住,杯中的冰化尽了,很凉,如针刺痛皮肤上的神经,而对方的体温却滚烫。两重刺激,精神和肉体处在相悖的端点,每一刻都是煎熬。
“罗德尔,你已经很久没有睡着了,是不是?”
今夜所有的酒水中都掺杂着放松神经的药物,刻意塞进派对的单身女孩未免也太多,她们一无所知,心中对唯有热忱和憧憬,以为眼前的都是伟大的英雄。只可惜,她们被邀请来的时候大概并不知道这些英雄们大多离群索居,早已失去了爱人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