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走掉了,一点一点校正,慢慢地能听出有在靠近。
她那个时候还有个习惯——每次遇到没听懂的词,她不是直接问「什麽意思」,而是先把那个词默默在嘴里滚了几遍,像在测试它的形状,然後才抬头问我。
她把普通话称为「普通话」,不叫「国语」——因为那是香港的说法,她解释说,在香港,「国语」反而指广东话以外的一种特别语言,所以她习惯说「普通话」。
「那我以後要说普通话,不能说国语?」我问。
「不是不能,」她想了想,「就是你说国语,我心里第一个反应会跑去广东话那边,我要多想一秒才转过来,b较慢。」
「所以我说普通话,你的反应b较快。」
「对。」
「那好,普通话,」我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好像多学了一件事,「普通话。」
她点了点头,表情有一瞬间是满意的。
Nokia3310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听到。
不是因为音量小,Nokia3310的铃声没有小过这个选项,那个闹钟音调是我特别设的那首歌,已经习惯到几乎是背景音的程度。是因为我们正在讨论一件事——她说有个字她每次写都写错,那个字是「钥匙」的「钥」,笔画太多、结构太复杂,她一直把左边的偏旁Ga0错——我正低着头在她的笔记本上帮她拆开那个字,把每个部首分开,告诉她哪个部分代表什麽,整个注意力都在那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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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铃——铃——铃——」。
六点二十分。
我站起来,把笔放回桌上,「我要走了,家人快到了。」
她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我送你。」
「不用,我知道怎麽走。」
「我也顺便出去走走,」她说,语气很自然,「我的路还没熟,跟你走过一遍,记一下。」
我没有再说什麽,拿起书包往门口走。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右侧,步伐b我慢一点,但不是跟不上,就是属於她自己的节奏。路灯在傍晚的余光里亮了起来,岭东那栋建筑的轮廓在远处清楚着,马路上的车声是熟悉的那种密度,没有很吵,但也没有静到让人不自在。
「你家远吗?」她问。
「沙鹿,」我说,「开车大概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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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每天通勤?」
「对,有校车,但今天是第一天,还没Ga0清楚几点几站,所以家人来接,」我说,「下周开始搭校车,早上六点多就要起床了。」
她沉默了一下,「很辛苦。」
「习惯了就好,」我说,「你呢,你每天自己一个人住,也辛苦啊?」
她想了一下,「不一样的辛苦。」
我没有继续接,那个回答本身已经说得很完整了。
走到校门口,我家人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我远远看到车牌,举手示意了一下,然後转头对她说,「我有你的电话了,那回头我传你,这样你就有我的号码了。」
「好,」她说,然後停顿了一下,「那个……手机,学校可以带吗?」
「可以带,但要注意一点,」我压低声音,「学校是说不让带,但大家都在带,只是不能被教官抓到。所以带进去要关静音,」我用力强调,「静音,不是震动,震动也不行,教室里太安静了,震动一响全班都听到,教官在走廊也听得到,最好就是完全静音。」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在记一条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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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传讯息的话怎麽办?」
「下课偷看,」我说,「厕所也行,教室里不行。」
「好,我记住了。」
「我走了,」我说,「明天见。」
她点头,「明天见。」
我转身走向那辆等着的车,拉开後座的门坐进去,车窗是微微开着的,冷空气从缝隙里透进来。我系上安全带,车子启动,往前开出去,我靠着椅背,侧过头,从车窗往外看——
她还站在那个位置,等着车子离开後才转身往回走,她的步伐是直的,有方向的,不再是下午在校门口时那种东张西望的样子。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车子拐了个弯,她从视线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