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结对的伴侣,抑或随同出行的一家三口。人人欢声笑语,达达利亚孑然一身立于墙角,和他们一起抬头看烟火。
烟花五颜六色,人世情意浮动,达达利亚突然生出感怀:还是做凡人好,凡人一生那么短暂,爱恨苦痛皆转瞬即逝,品也好溺也罢,终点一到便能获得解脱。
救世主哪里那么好做,要受万人践踏,要一人独守空殿,明明已经失了心,还要再捱穿心之苦万万年。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只有他独自走过。
钟离多孤独,凡间再好、再绚烂,困于深渊之下的魔王感受不到,那些盛大在达达利亚眼中便失了所有色彩,像褪化旧蚀的相片,混成一团,只剩下黑白。
达达利亚明明身在再非凡不过的热闹中,却忽然觉得遍身冷厉萧瑟。他顿时失了所有兴致,只想快些回到钟离身边,执起他的手,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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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动听的话谁都会说,堆砌再多的词藻又有什么用,绝路不能替他走,肩头的重担不能替他抗,达达利亚身微言轻,何其渺小,什么都做不到,连叫他稍稍放松片刻,轻喘口气都是奢求。
已经升任权天使的达达利亚还是爱哭,仍是善良,他在替钟离痛苦。青年抓着魔王胸前的衣衫,带着哭腔的嗓音变得颤抖。
“我救不了你……”他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钟离就拍拍他的后背,给他最喜欢的拥抱。魔王全身上下都是冷的,失去血色的唇上下轻碰,说出口的却是带着熨帖的安慰:“我已经看到了,透过你。”
“别伤心了,再给我多讲些吧,”钟离叹息一声,“地狱太冷太空,有你刚刚好,小家伙。”
达达利亚心口猛地一突,并没有因此好过多少,反而陷入更加深重的茫然。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想起身。甚至更进一步的,他想贴上那双总是没有温度的唇,用自己的滚烫融化他。
意识到这点,达达利亚瞬间遍体生寒,不由自主地打了冷颤。
神在担心我、宽慰我,用他的温柔包容我的一切难过,而我在做什么?
我大逆不道,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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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在肖想神。
——他简直如坠冰窟。
13-
此后几百年,达达利亚还是会常去七重狱。
不管耶和华究竟知不知晓达达利亚和钟离间的秘密,祂终究不能无视达达利亚的功绩。人间这些年叫他管得滴水不漏,没发生过什么大事。达达利亚也顺理成章地从权天使一路升迁,现下已经到了座天使,离六翼仅有一步之遥。
他变得越来越忙,与钟离相会的次数在日渐减少,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疲惫,有时话到半途会突然停住,只是把带给钟离的礼物递给他,看着钟离进食,或者研究那些精巧的物什,自己则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他们的关系好像突然倒置了,以往都是达达利亚说,钟离听着;现在却变成了钟离问,达达利亚答。时间在一来一往间消磨得很快,泾渭也逐渐拉开,达达利亚努力地退回一个信徒该有的位置,收敛起自己所有见不得光的欲念,装出安然无恙来,不叫钟离发觉。
爱上拯救自己的神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达达利亚在前一百年间日日思索,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究竟是吊桥效应下被感激所蒙蔽的错觉,还是情至深处自然生发的不可收拾。终有一天他于绮梦中醒来,绝望地发现自己再做不到自欺欺人。
信众对神只有信奉,他们愿意跪拜,愿意向他献上自己的忠诚,可他们绝不会在梦中掰开神明的双腿,更不会把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代入自己的脸。
达达利亚自此再不会在同僚和钟离面前露出羽翼,对外只说是太大不方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为何见不得光:天使的羽毛失去流华,再没有星点的微芒,像被蒙上一层雾,边缘有变灰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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