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遮家里在江西住了很久,入京也没改掉饮食习惯,今天巧了,做的都是不辣的菜色。姜雪宁闻着糊豆腐的麻油香气,食指大动,虽都是家常的菜肴,甚至有些朴素了,吃起来却格外好吃。姜雪宁忍不住多添一碗饭,见肖铎也伸手添饭。
姜雪宁笑吟吟说:“九千岁原来也不喜欢我家的饭菜。”
肖铎故作惊讶:“什么叫做‘也’?难道宁二姑娘也不喜欢?”
姜雪宁不知怎的,因这短短的相处,就放下戒心,甚至愿意同肖铎说些不明显的心里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经书多一点。”姜雪宁道。
肖铎也笑起来:“宁二姑娘可以多请教咱们的张大人,张大人对律法都头头是道,将经书理顺,也不是难事。”
他们两个聊天,张遮专心吃饭。张遮的母亲蒋氏虽说觉得眼前姑娘又灵动又好看,嘴甜不摆架子,可她已经不抱希望儿子能自己带个姑娘回家了。肖铎则是见过许多次的,一来二去熟络起来,有时张遮在刑部当差几天不回,昭定卫就来帮着照看,算是半个亲戚了。
吃过饭,又聊一会儿,姜雪宁还去张遮家院墙那儿扒了点儿牵牛花种一起拿走。蒋氏更觉得可惜——这姑娘是个大小姐,却不拿小姐做派,怎么就只过来要一只兔子呢?
将人送走,她见人都没影儿了儿子还在看,就说:“回去吧,你不用担心,娘不催你。催也没什么用。”
张遮干咳一声,红着脸进屋去。
蒋氏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刻乐不可支,感叹儿子终于开了窍,又感叹肖铎果然是儿子的贵人,不光将人从大牢放出来、救过儿子的命,眼下居然还能帮忙说媒。
肖铎替姜雪宁拿着花种,无缘无故打了一个喷嚏。他打完喷嚏僵了一下,走路速度快了点儿。
回去姜府,谢危已经在等着。姜雪宁忽然想起端太皇太妃也要黄色小兔,而自己其实不需要两只。她正要抱出一只给肖铎,肖铎摆手拒绝道:“宁二姑娘将来也要见她,不若到时直接给。况且太皇太妃一时一个主意,兴许明日就想要灰兔子了。若是有空,不妨多去找太皇太妃走动,她比你还小一岁,是不羁的性子,京中贵女都端着,她闷得很。”
姜雪宁点头,笑说:“谢九千岁指点。”
恐怕是从那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出来自己在家不快活。
肖铎将花种递回去,拱手同姜伯游告别。谢危扶着他的手,先送他上马车,自己才上去。
姜雪宁觉得这趟入京恐怕比先前轻松多了,除了张遮和未谋面的太皇太妃,光看谢危同肖铎,已经够她打发时光。她也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觉得谢危什么都没变却哪儿都不一样:谢危从前是一把剑,人人以为是君子的佩剑不曾开锋,只有笔直傲骨,然而姜雪宁见过,就知道这把剑不仅刃口锋利,而且要指向整个世界,现在他仍旧是开刃的剑,只是剑多了鞘,剑就不再指向整个世界,只会对着剑鞘。
姜伯游和孟氏却没有她的想法,姜伯游没说什么,只轻轻讲了两句以后客人来了,要陪坐到最后。孟氏同两个女儿往后院走时,火气便有些上来,不住说:“皇帝没有皇帝样子,太监没有太监样子,你也跟着太监厮混!姜家几代清贵,没有同宦官结交的,他是九千岁又怎么样?巴巴赶上凑,他说张遮家里有兔子你就去,京中贵女们知道又怎么想你?”
若是平常,姜雪宁指不定要冷笑着反驳回去,这会儿却心平气和,手指伸进笼子中抚摸兔子耳朵。“哦。”她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长街上,肖铎和谢危的马车转到直道,他将衣襟解了看,面色就沉下来。谢危看他里头两件衣服已经湿透,若是刚才再多逗留会儿,怕是外面这件也要湿了。
肖铎把软垫取下,换了新的,跪在马车里生闷气。
谢危道:“我没有想到是鲫鱼汤。”
肖铎斜睨他一眼,“万岁爷看不出来,难道尝不出来?”
“尝出来了。”
“……你!”
“谁要你跟宁二去张遮家。”谢危道,“当着他们两个的面乳湿衣襟,看你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