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淮盯着那页纸半晌,又道道:“但现在,那老秃驴死了。”
他的嗓音可以算得上温和,腔调却有些尖锐。
“义父......”
“是因为他徒弟入了魔?”月泉淮问道,但是语气里并无丝毫询问之意,“你弄的?”
岑伤不知其意,只是低低应了声,算是承认。
月泉淮抓着书页的手指一根根收紧了,那页被慢慢蹂躏成团,最后被一股内力湮灭成灰。
他站了起来,转过了身,脸色苍白却不掩戾气。他看着岑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义子。
时隔大半个月,月泉淮仍然极易回忆起和渡法交战的时刻,那老秃驴用一根竹棍游刃有余地破解他招式,至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慈悲的弥勒佛笑。
在他面前,似乎月泉淮不是个恶贯满盈的魔头,而是一个顽皮竖子,管教管教,便好了。
那和尚一指震断长澜月时,又常常入月泉淮梦来,一个半月,似成夜魇。
月泉淮生下来便极少输过。上次落到这般狼狈模样,还是一百多年前和神鸟迦楼罗抢果之时。
即生气,也不甘。听闻渡法最终是这样死去的消息,月泉淮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又喜又恼,接着是一分怅然。
月泉淮喜的是,这个秃驴死了。
谁叫他自以为是,妄想把他带到达摩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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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月泉淮恼的却也是,这个秃驴死了。
他这么一死,这个江湖上,别说占上风了,就连跟他打平手的人再也难找,也失去了日后和他再拼一场的机会。
一分怅然,怅的是一份情字。
岑伤因仇情控人,引清梵入魔;清梵因善情难抑,执念催魔;渡法又因与清梵之间的情谊,而牺牲自己,点化心魔。
小辈的恩怨在月泉淮看来自然是无足轻重的,但渡法竟然能为清梵做到这一步,这样看来,兜兜转转,还是应了那句话——说不尽的江湖,道不尽的人心。
月泉淮没说话,只是把书一合,递了过去。岑伤低眉敛目地接过,却被月泉淮拉住右手,微微发凉的指尖压在他的腕间,岑伤一惊,差点没拿稳。
强健的脉搏隔着一层皮肉跳动着,生动鲜活,月泉淮摩挲他的手腕,眼神略有些冰冷。
对于渡法圆寂之事,他是极为不甘的,但人已去,没了便是没了,他日后不论再如何功力大成,也不会再有机会知道自己是否能杀得了渡法。
偶有时候,他异常愤怒,只是不知是愤不敌渡法的自己,还是在怒渡法处处留情,似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做法。
一腔怒气无处纾解,正是磅礴之时,月泉淮捏着岑伤的手腕,杀意渐起,险些便要将其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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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重新看向岑伤,放开手腕,转而去捏起青年那轮廓如刀刻的下颚,左右瞧了瞧。
俊朗隽秀,顺目低眉。
他就这样看了他许久。
久到,脑中那个杀了他的想法,渐渐隐入了脑海底部,消失了。
月泉淮并没有收敛刚刚的杀意,岑伤定然察觉到了。但现在眼底也并无任何惊讶或者不满,似乎觉得死在月泉淮手里是理所应当的。
或者说,这是在他当上新月卫长侍时,就一直有的心理准备。
义父要他做刀,他便做义父的刀。
义父要他的命,他便给义父命。
为何不可?
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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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泉淮看见了他深藏眼底的恋色,蓦然想起来,这个孩子是爱着自己的。
被爱者是一切。
爱者是帷幕。
被爱者永恒。
爱者不能久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