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望不到头的石阶,通往云雾之间的天门。
沈峤的脑子里迷迷糊糊,正思考着自己为何在东岳泰山,脚上一个趔趄,冷不丁身边人伸出手来将他扶住。
他听见自己略带烦躁的声音:“晏宗主到底跟着我上碧霞宗来作甚?”
对方也不生气,悠然道:“我听说碧霞宗有一绝色美人,名曰岳昆池。”
沈峤讶然:“那是宗主师兄,而且是位郎君,你竟…?!”
那人不慌不忙道:“哦,那我记错了,重来一遍,听说碧霞宗宗主是位绝色美人,本座慕名已久,正欲一见。”
沈峤冷笑:“…骗鬼去罢。”
对方无奈道:“本座说为了你,你又不信。”沉吟半晌,又道:“长夜漫漫,山路崎岖,我只是想陪你多走一段路罢了。”
沈峤默然,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二人相携着登上了山巅。
时节已是深秋,山顶冷风扑面,沈峤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人极为体贴地用大氅将沈峤从后面裹住,又从身后紧紧抱着他,即便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二人此时的关系谈不上朋友,说是对手恐怕更合适些,但这般亲密的动作却没有让沈峤感到反感。他反而放松了身体,无比信任地靠在对方怀里。
须臾间,一轮旭日跃然而起,云海翻腾,下有红光动摇承之,天地间绛皓驳色,瑰绝如画。[7]
他沉浸在这雄浑壮丽的景象里。身后人却在他耳边轻声说:“阿峤,我该走了。”
沈峤蓦地转过身,却只看到那人离去的背影。刹那间心口涌起一种强烈的不舍。
“晏无师!”他大声喊。
那人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背对着自己的姿势。
“天要亮了。这下山的路,我就不陪你一起了。”
沈峤冲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衣袖,恳切地说,“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
对方转过身,弯了弯唇角,说:“傻阿峤,这里是泰山阴司,可不是由得你说去就去的。难道你不知‘死生异路,不可相近’么?”[8]
沈峤这才恍然想起,晏无师已经死了,而自己作为生魂,是不应该在此久留的。
对方豁然道:“阿峤,不必难过。我的年纪比你大上许多。百年之后,我终归要先行一步。你们道家不是有句话,叫‘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沈道长这样道心坚定的人,难道还不能看淡生死吗?”[9]
沈峤自忖,修道多年,生老病死,的确是早该看破了。
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冲上前紧紧抱住对方。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现在还…还不想跟你分开…”
晏无师曾说过,他与人对战,必要十拿九稳。若不是因为自己要在那时执意回玄都山和郁蔼争夺掌教,对方本可以不用以重伤未愈之躯与强敌决战,乃至失去性命。
自己明明可以等待更好的时机,即便玄都山被突厥人所占,他依然可以带着袁瑛和顾横波,带着边、玉二人,甚至可以向杨坚借来兵马,总有一天可以要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无论自己再做多少次的假设和复盘,终究也不能回到过去,让死去的人复生。
强烈的悔恨和失落感将他攫取,沈峤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他们的人生兜兜转转,错过的光阴太多,真正相知相伴的时间太少。
庄子云,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10]
的确如此。
可是一个人能够把握的,也仅仅只有这短暂的一生。
他抬起头,一滴泪难以抑止地从眼眶里滚落。却被对方温暖的手指接住,从脸颊上轻轻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