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无论如何劝说自己不去想念对方,终究只是绕回原点,无济于事。[11]
他心中自怜,便走下床将那风灯顶罩揭开,将壁虎放了出去。
谁知回到床上躺下不久,却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那风灯里壁虎肚皮朝向他趴着,四肢上的吸盘稳稳地抓住琉璃,明亮的灯光映出它细长的身躯和尾巴。
渭州的天气到了九月,夜间甚是寒凉,唯有在灯罩之中,尚能获得几分暖意。
沈峤哑然失笑,原来,这壁虎竟是从风灯顶罩上镂空雕花的缝隙间自己爬进去寻求那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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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思电转,竟是在那一刻蓦然开悟。
沈峤想起一句往日在佛经上读到的话:“爱欲于人,犹如迎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12]
他苦于自己无法参透生死,终日沉溺于过往,被满腔悔恨吞噬,正如逆风而行,被手中的火炬灼伤。
那么,何不举着这盏灯顺风而行呢?
这些日子,他时常想起两人之间过往相处的点滴:玄都山下,路遇饿死的小童,晏无师为他拭去泪水;渭州城外,逃难路中,他不忘给自己摆出梅花形状的六只烤麻雀;碧霞宗晚宴后,他为了给自己赔罪,亲自下厨洗手做羹汤;对于自己心中所思所愿,他总能轻易猜出,却从不越俎代庖,只是屡屡在暗处创造条件,助自己得偿所愿;更不必提危难之际,对方数次以身犯险,只为护他周全。
每当想到这些往事时,自己的心里并不全是痛苦和悔恨,更多的是为回忆中对方每个举动所包含的爱意动容。
人的生命至珍至贵,晏无师既然能够为他去死,那他又为何不能为对方,为了他们的孩子好好活着?
人死不能复生,但此生能同他相遇,难道不是已经足够幸运了吗?
无论前路多么漆黑寒冷,二人之间的回忆会一直陪伴着他,温暖着他,直到人生的尽头。
沈峤在刹那间参破了情关,自此,道心圆融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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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天天变大的肚子和日渐有力的胎动,沈峤无比期待孩子的降生。他尚不知怀的是男是女,于是按照两种可能性各买了许多婴儿的衣服。又每天查阅《诗经》《易经》等经典,好给孩子起名。
这一日阿轻进书房,看到沈峤写满了好几张纸的字,又纷纷划去,终究还是圈中了两个字。便走上前拿起来看,接着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道:“‘沈思晏’,这…就是小主人的名字么?”
沈峤笑笑,“怎么,不好听么?”
阿轻叹了口气,“好听是好听,我就是怕你以后每次看到这个名字便想起主人,岂非平添烦恼?”
沈峤说:“但是我已经想通了…”眼看着阿轻露出了一个怀疑的表情,又道:“这次是真的想通了!”
阿轻看到他又在纸上画着图样,便问他画的何物。沈峤便解释到,此乃长命锁,在新生儿百日时挂上,一直带到成人之后取下;可以祛灾去邪,避免病魔疫鬼侵入,锁住孩子的性命,令他长命百岁。
阿轻接过那图纸,见是一个项圈,上面套着一把锁,锁的下面又吊着五根丝链,分别坠着鹿、鹤、龟、蝙蝠、金鱼五种瑞兽。沈峤还设计了那锁上正反两面的雕花图样,正面写“长命富贵,福寿万年”八个字,周围雕出寿桃、莲花、流云等纹样,反面则写着那孩子的名字。
“这长命锁倒是好看,沈郎君真是费心思了。”阿轻说着,便问要不要拿去城中的金铺叫工匠按样子打造出来。沈峤却说,这长命锁他想做成银的,因为银能安心神、止惊悸,[13]给小孩子戴最合适不过。阿轻忙说:“渭州西北边有一个白银镇,离这里不到百里,因为附近的山上有银矿,镇上也聚集了许多专攻银饰的能工巧匠。若是在那里做的银饰,肯定比渭州城里更好,而且两三日内便可来回,我帮你跑一趟便是!”
吴伯正在扫院子,听到这话,隔着墙笑骂道:“又想趁机偷懒跑出去玩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