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蹙注视棋局。跟景元下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高兴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喂几颗棋让局面不会太惨烈,但他太高兴的时候就会出现条条棋路都是撞进将军手心的局面。
忧愁思考如何落子的人觉察不到自己如何变了姿态,捧茶的人却看的兴致勃勃,景元把手中茶盏澄清茶汤喝了大半,搁下茶盏另手指背撑在侧颊笑盈盈看着对面的恋人毫无所觉地飘起几寸,半透明的龙尾一如丹恒此时心境摇来晃去鬃毛都有些乱了。
二人惯常坐姿不尽相似。景元习武出身,少时学宫学得再好也比不得之后百年混迹云骑军一直坐到将军位子上,坐姿是敞着腿手肘搭在膝头的模样,把玩下了棋盘的棋子指腹摩擦阴刻字迹。任谁看了都赞一声洒脱恣意,偏他今天换了个发型多了些文雅,折扇搁在棋盘一侧扇柄又与二人发带同色,当得上一句文武双全美人在侧。
再去看丹恒。今日梳了高马尾的持明更英气了三分,盘腿坐在棋盘一侧眉头微蹙食指指节抵在下颌似是考虑了条条棋路皆寻不到生路,水色龙尾一抖在空中拍出水花再落回龙尾中。手机放得远关了震动,屏幕闪动提示新消息,并非响铃就说明没什么急事不必去管。景元提了茶壶再补杯热茶,抬颌示意丹恒要不要再来一杯,中断思路的丹恒无奈叹气垂眼去看茶盏,满满一杯尚未动过,随手指尖虚点茶汤,那团澄澈茶汤晃晃悠悠浮起飘到掌心,景元眼睁睁看着眼前人连茶盏都不曾碰却喝光了整杯茶。
其实有些馋,景元怅惘补上热茶,那团茶汤看起来比在茶盏里好喝,下次要讨来尝一尝。木栏上停驻一排团雀颇为同意,几只叽叽喳喳抖毛啄米,自长乐天吹来的银杏叶落在棋盘格子上倒是让丹恒寻到了条生路。落子声清脆,水色龙尾收回坐稳,丹恒放下棋子同时捡走了两片银杏叶捏在手里把玩。
“居然走在这里,嗯……让我看看。”
掌中握着的棋子已沾染几分体温,白发将军指间棋子翻转几圈被收进掌心,两指夹起棋盘上棋子再走一子。
“如何?”
刚寻到生机再次掐断,丹恒折腾完手里的银杏叶叹气摇头,脑后马尾跟着晃动实在勾人心神,往日不是高领就是披发遮掩的后颈此时明晃晃露在外面让看客分外牙痒,一个多小时前留的牙印都已经淡了、景元无不遗憾地想,怎么就褪色的那般快。
“困兽之斗,往里闯也只是迟几步落败。是我输了。”
这是第二盘棋,上一盘倒是杀到将侧,可惜那是景元送出的一条路,仿佛就为了用将吃丹恒一枚棋子。落在棋盘附近的银杏叶都被丹恒收了去,双手藏在棋桌下面景元看不到他究竟收去有何用途,两局下来不知捡了多少在做什么。
丹恒抬眼遇上景元探寻目光,平时他蓬松白发配上微微偏头模样难以抵挡,此刻齐整许多虽是少了撒娇意味却让好奇心更为突显,越是看越是想笑。不待景元开口,丹恒捧起身前藏的一堆银杏叶,当着恋人的面极为随意地往上空抛去。
随那一捧银杏叶抬头,景元睁大眼睛下意识抬手去够——
每每两片银杏叶被缠绕起来打结成蝴蝶模样,加些云吟御水伴风起舞,在这蝴蝶都嫌冷不肯出来的秋末舞出一场金黄却足够柔软美丽的诗。
他碰到了一片。有点凉,还有点湿漉漉的,毕竟风不够大飞不高,丹恒藏了点水在翅膀下面送蝴蝶飞久一些。
一时风起树叶唰唰作响,绝大部分银杏蝴蝶随风远去不知会让谁多份惊喜,偏有一只翅膀各沾了莹润水珠落在景元指尖。近看只有蝴蝶翅膀最像,透过金色叶梗向对面投去视线,丹恒已经收好棋子重新摆了一局,摆出那蝴蝶舞与他无关的模样。
叹白日短,又觉夜未犹尽。
送走指尖“蝴蝶”,景元觉得缺点什么,舌尖抵在上颚半张面容埋进臂弯,小臂搭在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该是想些什么的,可又不舍得开口。恋人就坐在对面,这是等了几百年才等到的画面,想再看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