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束缚,也无人能追到,自己却无法抑制住鼓噪的心,想更亲近他啊,哪怕这条龙遁入云中,哪怕知道自己是寻不到的,阮宣子也明白自己会是那起身去追、去寻的人,就这样寻一辈子,这辈子寻完,再寻下辈子、下下辈子,世世追寻……
「宣子兄。」辅嗣唤了一声。
「嗯?」刚才难道是闪神了?阮宣子应了一声,只见辅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不禁疑惑,「辅嗣贤弟,怎麽了吗?」
「宣子兄表现得好热络,是不是有点太怕寂寞了?」
「唔…!」阮宣子眉头一抖,口水都要呛出来,「你…贤弟就别跟愚兄开玩笑了,愚兄可是真心想与贤弟多多讨论!」
这样亦师亦友的关系,这样一位能指导他方向、给予他如此启发之人,真是可遇不可求!
「只要贤兄还不疲倦,要讨论《易经》,愚弟可是随时奉陪。」
在这月白风清的幽静美夜,王辅嗣一声首肯,两人深入的讨论再次展开。
阮宣子沉浸在与王辅嗣的对答之中,他问得多,回答得也多。王辅嗣擅长以问题引出下一个问题来,让阮宣子自行找出谜底,循循善诱的功力实在可以为阮修之师。
玄学没有固定的模式,因此他所给予的答案都十分玄妙,足以包举四海,拿来追溯宇宙的生成,或是引喻至人生境界都恰到好处;他引导阮宣子朝许多不曾想过的方向去思考,这让问题往往朝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要像王辅嗣一样对易经这样的大哉问心有所本,思络必须相当灵活快速,才能看透这一切原理,阮宣子这才知道读书多年,自己的思想早就落入c臼,要不是有王辅嗣在,这些错误的观念极有可能毕生都继续错下去。
年代越古,当时的人的遣词越是简洁,由孔子所作的〈十翼〉更是艰涩难懂,语意有许多模棱两可的地方,光看历代注解无法理解,但是王辅嗣说到任何地方都能随心所yu、通情达理,毫无压力地徜徉在学海之中,阮宣子随他从学,原先有许多不懂的地方都只是放置着无法可解,而今竟然一个晚上就全都弄懂了。
王辅嗣给他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他想跟着王辅嗣学到更多,阮宣子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要研读得更深,才能与学问博大JiNg深的辅嗣匹配,可以的话,他想一直一直虔诚地跟从下去,也相信只要如此,就能得到单靠自己的力量,就是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学问。
阮宣子对炎凉的世态再清楚不过了,这也是为何他总不愿意与那些浮名经身之人有所牵连,他懂得--为了一些虚名来接近他的人,终将也会为了虚名而抛弃他。
他治学从来不是为了这些生不带来、Si不带去的功名利禄,他想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存在每个人内心深处所无法发堀的,是天地的真理,万物的JiNg华,宇宙的穷尽,神造天造地而不yu人知的玄密。这样的真理将会超脱生命与时间,是记忆的存续,永恒的存在。
所以,尽管是人所不能及,凡人所不能道,他仍要尝试,试着从这些无师自通的圣人,他们用不长的生命所书写下的经书之中,窥得生命的JiNg华。
然而当世只是流行,简直使得这门高深的学问流为低俗的浮夸--大家都只是玩玩,如果不钻研的话,出门就无法与人谈论了,那就多少学学吧。
阮宣子太认真了,认真得无人能理解,他认为要是使玄学成了社交工具,还不如这门学问就此隐逸下去,甚至失传。
尽管当世人并不当真,却未尝没有不好的。他曾与许多名士交游,有许多腹满经纶的,只可惜尚未到达点破天机的地步--就差一步了,可惜那些人都还没到,甚至花上十年或是二十年都跨不出这一步,他们与阮修的境界并不同。
至於一些超脱凡俗、早已视Si生为无物,甚至因为看破一切而放弃生命的,早已入世的阮宣子又觉得太过偏激,不但没有达到天地的真理,所谓完美调和的状态,反而於人自身有害而无利,他并不喜欢剑走偏锋的结果。
到头来,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属,自己也许注定孤单一人,无人能与他交流。
他尝想,自己究竟是太过孤高,亦或太过蠢钝?怎样的条件,会使得他的心里如此空虚,会使得他无人可交游?再怎样的人事物,於偌大天地间,总会有一容身之处,惟他一人,在浩瀚的几十载间仍旧载浮载沉,没个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