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宣子的认知是,那里不但是三国时期魏国的属地,更是才气洋溢的大诗赋家王粲的家乡。
人对故乡总是有份特殊的情感,王辅嗣说起山yAn郡来,倒像是早已离开那里上百年,用历尽世事的语气详尽地叙说着该处的人文风情与地理,听来别有怆然之感。
他对山yAn相当熟悉,知道山yAn是在西汉时代设郡的,他细数起那个地方曾经经历过哪些王侯的统治,又受了怎样的分封,最後被割裂成好多块,受不同的人分治。
阮宣子本是出世之人,对这些世俗的事情并不关心,更不会闲着没事听人说这麽多关於同一个地方的故事,他本来应该会觉得这些时间应该要全部都拿来治学,才不会浪费了生命,然而听到王辅嗣愿意对他说这些「三玄」上头看不见的事情,阮宣子实在打从心底高兴--他当然高兴,只要王辅嗣愿意继续对他说话,永远像初见时那样滔滔不绝,他就能一直一直高兴下去。
在王辅嗣第一次说到故乡以後,他就每个晚上都对阮宣子说一些关於他自己的事情,尽管都透露得不多,却引得阮宣子兴趣更为浓厚,每天都有更多的问题想问,非得更了解这个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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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故乡以後,王辅嗣转而说起他的朋友。在他说来,这些人个个都是相当有才情的人,看来王辅嗣也是相当坚持「无友不如己者」的类型,才学品德非得与自己不相上下,才有可能结交为友,产生更多智慧的激荡。
但是当他说起这些人的时候,口里总是有份淡淡的无奈,当阮宣子问到他们都去哪里的时候,王辅嗣很老实地回答:「都走了。」阮宣子只当这些人都是蠢材,怎麽忍心离开像王辅嗣这麽杰出的人呢?他真心怜悯王辅嗣,可怜他的妻儿丧生於战火中,朋友们又一一离开他,却不知道王辅嗣所说的「走了」那份真正的涵义是什麽。
说完朋友,就要说起家人了。听起来,辅嗣的家人们对他都很好,只是听起来总有种疏离感。从许多细微处,能听出王辅嗣出身於官宦世家,王家六世公卿,父兄皆受良好儒学教育,但是他最敬重的人既不是兄也并非父,却是他的继祖父,而他的继祖父则是因为其二子皆受株连而Si,才会认了辅嗣与其父作继嗣。
说起继祖父来,王辅嗣满是崇敬,彷佛这世上只有这个人是他真正看在眼里的,而他打从心底,真真正正地崇敬这个人。他说他那位继祖父曾经受到官人的赏识,赠书数车之多,後来成了一笔庞大的家产,而他的祖父完全没有浪费这些书,把这些书一页一页地看完了,甚至,他的祖父实际懂得的,b这些书里写到的要来得更多。
其实能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阮宣子却像是在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的,入迷了觉得不够,还想再问下去。这时,王辅嗣忽然收声,「你先睡吧……」
一抹天光洒下,曾几何时早已星沉日起,移夜卜日,附近的山溪在黑夜的潜移默化之下映照着星影敛动,白日的乾爽惠风自窗外缕缕送入,带着森林的芬芳,看来今天又会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不知觉间,谈论已届天明,这还是头一遭。
「……」
正对着明媚的日光,王辅嗣的脸sE越来越差。
光是每日来见阮宣子,就会受他的壮年yAn气影响,自从上次被阮宣子碰到手以後,他身上的Y气更是受此yAn气破坏,使灵魄日渐虚弱。王辅嗣心知,今天以後,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那次是王辅嗣唯一一次过夜,但是两人都未曾阖眼过。阮宣子是多麽想放松地与王辅嗣在一起,事情却总无法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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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王辅嗣会偷偷离开,所以在跟辅嗣相处的时候,就是眨眼的次数都很少。就在这一次,他在彻夜长谈以後终於忍不住恍神,才不注意,王辅嗣已经凭空消失了--他的人就不见了。
--王辅嗣,你就这麽急着要躲开我吗?
在舒心的畅谈以後,带来的只剩无尽的悲怆。阮宣子跪倒在地,无语苍天,忽然恨起那耀眼的yAn光,都是那忽然升上的旭日,赶跑了他的辅嗣!
在这之前,他们夜夜见面,日日谈心,王辅嗣没有一晚在他身旁缺席过。
身前身後,瞬息百年。辅嗣的陪伴,让他有种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错觉;就好像远从百年以前,阮宣子已经与王辅嗣并肩而行,他们本来就没有年龄、阶级、位置的隔阂,两人都像仙人一样在大江南北来去自如,即便偶而分开,阮宣子也能自由地飘去找王辅嗣、王辅嗣得以随时来到阮宣子的身边……
好像,并未成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