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会又迷路的。我以前走过这里,或许还能记得一些。”说着他扶着女人站了起来。对方不知为何有些抗拒,执意要独自下山,可须佐之男同样很固执,瘦小的身子死死抓着那垂下的手腕,一定要跟她一块下去,“您都是误打误撞才到这的,又怎能一定找得到山口呢?我们一起走吧,至少两个人能安心一些——别担心,我是祭神的巫女,神明大人会保佑我们的。”
说着须佐之男仰起头,态度坚决地看着女人,而那人也气鼓鼓地盯着自己。
2
他们僵持了许久,突然,他听见对方从喉间发出了一阵极为无奈的唉叹声。
“……走吧。”
于是小孩带着人一步步往千鸟居走去。
童式的木屐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他的身影逐渐被山雾笼罩,最后彻底消失在里面。
须佐之男带着这个意外闯入的人类女人重新走了一遍他刚苏醒时走过的路,石阶上的每一块青苔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参道两旁的石像依旧面目慈悲地看着每一个经过此处的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只是浓郁的水雾让本就复杂的山路变得更为多变,让他不得不握紧了同伴的手,努力地回想着,谨慎地带路。
中途,他听见女人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脖子上,原来戴着个颈环呢。真好看啊,是谁为你准备的?”她说,“父母?朋友?”
“都不是。”须佐之男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摇了摇头,意识随着对方的话飘向了有些遥远的过去,轻声道,“是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两个人。”
女人闻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不由感叹道:
“永远啊……真是不得了的执念。”
2
“很糟糕吗?”
“不。只是想要达成‘永远’,对双方来说都要非常辛苦吧——尤其是人类。因为要跨越的困难实在太多了,哪怕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也常常会功亏一篑于各种各样的意外哦,毕竟是在违抗天命嘛。”她慢慢说着,用那身奇怪的衣服擦了擦同样造型奇特的镜片,将其重新戴在脸上,“唔、不过若是神明大人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须佐之男注意到她的眼睛颜色似乎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在迷雾中这种差异太微小了,只有那么一瞬,好像又是错觉。
“那么你呢?”
“呃、嗯?”
“作为‘要达成永远在一起约定’的一方,你是怎么想的呢?”比须佐之男高了大半截身子的女人紧紧回握着小孩的手,垂头看着脚下尚且漫长的石阶,状似不经意道,“喜欢,还是讨厌,或者说——”
“只是被推着走,所以完全没有概念?”
女人的话就像一根银针,令须佐之男莫名地像是被扎到似的,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没办法给出答案。
荒大人和月夜见大人实在太过强势,总是喜欢不容拒绝地给他下达指令,又爱好随意摆弄他的身体,这在一般人看来,应该非常惹人讨厌;被奉为最清冷,最风雅,最遥不可及的月亮,现实中却竟然如此重欲,就算是历代以来最虔诚的月读命信徒,恐怕也难以接受。
2
这样的神明,似乎的确应当对其心怀怨恨。
……但是,在神话中都常常陷入沉寂的孤高月亮,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宁愿舍弃所有人的信仰,不惜违抗可怕的天命,也执意要和自己达成“永恒”呢?
须佐之男的大脑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知道答案的,但现在好像被谁给抹去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却格外酸涩的空洞。
于是他只能这么回答:
“这更像是责任……吧。”在女人好奇的叫声中,须佐之男有些犹豫道,“因为那两位大人平日总是会用非常渴望,还很怀念的眼神看着我。有时这种目光太过热烈,的确会让我误以为是憎恨,但如果我表现出害怕,他们的表情又会变得很受伤,看上去特别可怜。”
“我和他们,一定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只是我忘记了一切。所以要我厌恶……我做不到,更无法抛下他们不管。如果满足这个‘永恒’的愿望,就能让他们稍微好过一些的话,我很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