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一物,唯有自己的名字,因为记忆所剩无几,所以正不断地在大脑中重复——
他叫须佐之男。
和神话中呼雷唤电的处刑之神相同的名字。
但小孩无比清楚自己并非那位大名鼎鼎的高位神,因为他的身躯有些冰冷,还有点僵直,现下连手指弯曲都分外困难,更别提如传说那样召唤雷枪,拉弓搭弦处刑罪恶。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体弱的凡人,顶着如此华贵到沉重的名字,注定只能送到远离人世的神社之中。
而将自己放在此处的人——或者说神明大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彼时山上尽管还没有弥漫大雾,可通往山脚的道路格外遥不可及,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对这里做了手脚,使得他只能掉头走向山顶,用白净的双脚踩着冰凉的石阶,走过绵延狭窄的参道,然后穿过重重千鸟居,一步步离俗常人间越来越远。
而当须佐之男终于辛苦地走到山路的终点,将潺潺溪流和清冷山风都抛诸脑后之时,在巨大的暗红色鸟居下,迎接他的是一件被整齐叠好放在地上的白衣绯袴,似乎知道他正浑身赤裸,急需一些衣物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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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佐之男茫然地看着衣服,然后缓缓走上前,有些僵硬地蹲下身子,将其穿了上去;他捆绑衣带的动作是那样顺畅,好像在很久之前,他的身体曾无数次重复过这些动作。
也就在这时,山腰处开始弥漫连树木都能吞噬的大雾。仿佛他已经踏入了谁预先设好的圈套,命运被篡改的环扣终于搭上,形成一个谁都无法逃出,也不再容许改变的完满的圆。
从此须佐之男在这块瑰丽的神予之地开始作为一名巫女生活,但他不需要祈祷,也无需祭舞,因为此处从未有第二个人类造访,也不曾有神明降临,貌似他只需要住在这里,长久地守候此处,守候本殿里唯一一尊庄严肃穆的月读宝身,以及自己那被诡异地异化,不知何时才会终结的性命。
这个与世隔绝的美丽玉中世界似乎有着奇妙的力量,不仅四时风物的变迁格外缓慢,须佐之男自身仿佛也被按下了静止键。他在这里没有强烈的食欲,身体对食物的需求被降到了最低,一顿简陋的餐饭就能维持他长达三天的活动,仿佛延续生命的其实另有旁物,饭食的作用只是不让他的胃袋因为久未运作而变得萎缩。
但年幼的巫女还是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瘦小的身躯里仿佛居住了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空无人烟的神社在夜晚极为恐怖,风声咆哮如同吃人的恶鬼,月光惨白照得树林仿佛有凶猛精怪——而他只会冷静地锁好门窗,再安逸地缩进被窝里,用白日里晒得暖茸的被褥把自己带入梦乡,直到日轮再度升起。
但饶是如此勇敢,须佐之男仍然有不得不恐惧之事:他的身体,在苏醒后的短短数日内,正以惊人的速度僵化和变冷。
彼时正值炎热的夏日,夜间都燥热到让人难以入眠,可他反而常常感觉寒冷,最近几天更是要将被子裹得紧紧的,甚至还得搭上几件厚实的棉衣,才能勉强度过一夜。关节和皮肉的僵硬与体温降低同步而来,不过几日,他就已无法让双手握成拳状,就连膝盖弯曲都变得十分迟缓,以至于行走都十分困难,甚至这种僵直还略微影响到了他的大脑——每当昼夜交替,日光重新铺满大地,须佐之男总是要思考很久才能捡拾起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记忆,有时还会出现丢失,忘了前些天自己做过什么。
如此迟钝,如此笨重,除了躺在床上,对所有事都无能为力,连保持清醒都越发困难,好像随时都会堕入黑暗的深渊,再也醒不过来。
须佐之男从来不喜欢多想,可是这样的情况实在是——
——实在是像极了一具即将腐坏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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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己分明这样活生生地存在着,不曾受伤,也不曾遇害;死亡对于这具年轻的身体而言本该那般遥远,如今竟然直接跨越数十年光阴,对他展露了最为狰狞又凶残的一面。同时祸不单行,那股支撑着他性命的力量似乎也在随着时间逐渐流逝,饥饿和疼痛雪上加霜地开始折磨着他,让他被肉身桎梏在床上,灵魂却饱受摧残。
在这之后,年幼的孩子连续几天都躺在寂静的房间里,那双望着窗外的眼睛越发无神,被褥下胸腹的起伏亦在不断衰弱,并最终在某一刻,悄然归入死寂。
而月夜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